判决下达后,母亲从河东市看守所直接被遣送到清化省蓝山县的监狱。这里地处越南中部,与老挝接壤,是连鸟雀都不愿栖息的荒僻之地。深山环绕的监狱不仅弥漫着囚犯间的阴暗与险恶,更因与世隔绝而形成天然的隔阂。这所关押重刑犯的场所并不区分经济犯与刑事犯,反而催生了奇特的生存法则——经济犯总以社会地位自诩,即便身陷囹圄仍试图用金钱堆砌底气;刑事犯则以暴力碾压内心的卑微,用粗鄙行径捍卫扭曲的尊严。两类人如同太极黑白两极,在相互倾轧中又彼此依存,将监狱塑造成微缩的畸形社会。
母亲虽在外界遭遇重创,却在狱中活得游刃有余。她既有经济犯的体面仪表,又懂得用江湖气融入刑事犯的世界——这些都是后话。在判决后的漫长时日里,我挣扎着接受这无法逆转的现实,家庭的空缺与对母亲的怜悯,却让我执意将生活轨迹铺向有她的方向。我曾试图凭借对母亲的了解,勾勒她在狱中的模样:或许她同我们一样,正跨过新的人生门槛,在困境中强撑着刚健不息。只是当时社会舆论的利刃,连旁观者都被刺得遍体鳞伤,身处漩涡中心的母亲无疑坠入了地狱。而未能在法庭见她最后一面的遗憾,更像一根扎进心脏的刺,时常隐隐作痛。因此,无论如何都要将她置于首位——自从她被送往蓝山,我便咬牙凑钱按清单购置物品邮寄,从不追问用途;为攒够探监路费,我省吃俭用得近乎自虐,甚至把嘴巴缝上的心魔都曾闪过,同时不顾一切揽下所有能接的活计。
彼时电视、通讯与网络远未普及,商品推广受限于此。厂商推出新品时,要么斥巨资投放电视广告,要么雇佣大学生挨家挨户派发试用样品。经姐姐同学介绍,我接下联合利华的样品派发兼职。每次活动持续三到五天,报酬颇为可观。于是每当工厂有新品上市,我便会在课堂与寝室“消失”——其实只是在凌晨室友熟睡时悄然出发,深夜她们入梦后才拖着疲惫身躯返回,轻手轻脚爬上床眯几个小时,为次日的奔波积蓄力气。
接下样品派发的活计后,我的足迹几乎丈量了整个河内。清晨从城西师范大学出发,先到城南联合利华基地领样品,再奔赴东南区挨家派送。下午啃完干面包,又得赶去城北西湖区教课,晚上十点下课后再摸黑骑回城西宿舍。一天下来,步行加骑行近两百里路,运动量堪比奥运选手。可他们赛后能休整,我却要在疲惫里强撑着抄课本、补落课。
或许是天道酬勤,在常年低能量摄入、高体力消耗的情况下,我竟很少生病。唯有一次夜里下课淋了雨,第二天便高烧不退,头晕眼花。偏偏赶上党史期末考试,我揣着滚烫的脑袋进了教室,脸烧得像关公,眼睛瞪得如张飞,心却奇异地平静。考卷上的枯燥内容在高烧里变成模糊的虚影,我晕晕乎乎地胡写一气,交卷铃没响就把笔一扔,托同学捎回寝室,自己跌跌撞撞跨上自行车,竟还是往联合利华基地赶。
那天负责在工厂附近派发样品,少跑了几十里路,正暗自庆幸,却没想到这片全是没电梯的旧公寓。五层楼一单元两户的奇葩结构,爬得人怀疑人生。对发着高烧的我来说,不停上下楼简直是酷刑。背着样品包爬完十几个单元后,终于在第五层最后一级台阶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
也不知躺了多久,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后怕——我摔在台阶顶端,双手还扒着上面两级,再滚半尺就要像皮球般咕噜噜往下滚,轻则脑震荡,重则骨折。我撑着爬起来,擦掉冷汗,拍掉尘土,深吸口气谢天谢地,之后每一步都攥紧护栏,用双倍时间慢慢往下挪。同组的组长兼姐姐同学敲着我脑袋劝:"没必要这么拼,剩下的样品带回去分室友呗。"可尝尽白眼的我偏不肯沾一点便宜,就算爬,也要把整个小区的楼宇走完。
下午按着地上的粉笔标记,我走进一片待拆迁的胡同区。胯间的样品包已轻了不少,眼看就能收工,却发现这片破旧民宅简直是吸毒者的巢穴。居民无奈之下家家户户养狗,我走到哪儿,铁门后都有狗龇牙狂吠,把我当贼防。上班时间巷子里只有老人小孩,寂静中狗叫声格外刺耳,我每走一步,便从四面八方涌起一片狂吠。突然一条成年大狗挣断绳索冲出来,我拔腿就跑,被追得魂飞魄散,情急之下竟攀上一堵比人高的矮墙。一人一狗对峙半晌,主人才晃悠悠从拐角出来牵走恶犬。等我从墙上费劲爬下来,才发现身上的霓虹绿 T恤早被汗水浸成深绿,可狂奔过后,体内的病毒仿佛都被甩了出去,虽然还在发抖,人却轻快了不少。
或许不断上下楼梯的奔波和与恶犬赛跑的惊险,真成了一剂奇特的药方。夜幕降临时,走出工厂的我惊觉烧已全退。可老话“祸不单行”像是应验了咒诅——刚骑上车,轮胎便发出泄气的嘶鸣,原来是碾上了不知谁恶意撒在路中央的钉子,前后轮双双爆裂。我推着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许久,才瞧见街角那家挂着“修车”灯箱的小店。
店主是个总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,下垂的眼睑像两扇永远关着的窗。他粗暴地将自行车倒扣在地上,三两下扒开外胎,把内胎翻出来对着昏黄的灯泡照了照,沙砾般的嗓音带着嘲讽:“破得太大,补不了,换胎吧。”谈好价格后,我攥着衣角坐在油腻的小板凳上,看他利落地更换轮胎,每一下扳手的转动都像在拧我的心——这两个轮胎的钱,抵得上我三天起早贪黑派发样品的收入。
等他修好车,我才发现兜里的钱竟差了几块。我攥着身份证和学生证,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保证明天一早就来补上。男人冷冷地打量我,目光像砂纸般刮过我的破球鞋、洗褪色的 T恤,最后停在我举着证件的手上:“穷学生哪有什么信用?把手表留下,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来取。”那只电子表是从室友那儿借来的,此刻却成了比我的承诺更有价值的抵押物。当我摘下手表递给他时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赌输了的无赖,尊严被碾成了地上的车胎碎屑。
离开修车铺后,眼泪终于决堤。口罩很快被鼻涕和泪水浸透,咸涩的味道混着街边小吃的烟火气钻进鼻腔。寒风吹过脸颊,我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我无关,霓虹灯下藏着的尽是冷漠的脸。十五公里的路,我边骑边哭,直到看见学生家的灯光才慌忙抹干眼泪。给学生上完课,回程的十五公里,我反复盘算着如何向室友解释手表的去向。最后决定说忘在了工厂,却发现她早已熟睡。
河内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家里那张龙凤呈祥的旧棉被,是父母结婚时置办的。如今红色褪成了苍白,布料薄得能透光,棉絮像被压瘪的云朵,硬邦邦地贴在一起。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把它留给了弟弟。在那间漏风的老屋里,至少它能让弟弟在寒夜里感到一丝暖意,就像《荒野的呼唤》里巴克用雪裹住自己,在冰冷的世界里寻得一点慰藉。
初进宿舍时,我的床铺寒酸得刺眼——硬如木块的旧枕头,裹着张千疮百孔的单薄被罩,既无蚊帐遮挡蚊虫,也缺厚实棉被御寒。每次晾晒枕套被罩,阳光穿透那些细密破洞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点,恍若坠落的满天星。在家时,即便布料腐烂得如残败菊花,好歹能瞧见内里棉絮,在昏暗角落倒不显凄凉;可在这满是精致女孩的寝室,我那些破旧家当实在扎眼。为了藏起拮据,也怕布料再遭磨损,我极少换洗,任由它们在床头蒙尘。
起初,室友们纷纷挂起蚊帐,将台灯、折叠桌搬进这方私密小天地,挑灯夜战。唯有我仰躺在敞亮空间里,头顶 75瓦的裸灯泡便是唯一光源。每当室友们提议熄灯,我便合上书本,哪怕刚拖着疲惫身躯打工归来,才匆忙从书包掏出课本。面对她们好奇的追问,我总能嬉皮笑脸地胡诌:“我这人懒,还怕闷在蚊帐里缺氧,犯困了能倒头就睡,多自在!”也不知是我的瞎话太过逼真,还是年轻人容易跟风,竟真有几个室友被我带偏,在我又惋惜又窃喜的目光里,把蚊帐收进了箱底。
寒意渐浓时,即便寝室门窗紧闭,靠大伙的人气也难抵彻骨冷意。裹着被罩、穿着长衣长裤入睡,根本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气。后半夜,体温像墨水滴入清池般迅速消散,冻得我浑身僵硬,辗转反侧难以入眠。那些难熬的夜晚,我满心渴望能变成节能的变温动物,或是长着厚密毛发的灵长类,只求能睡个安稳觉,至于变成动物后的麻烦,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可如此一来,白天学习、打工的精力直线下滑,我不得不另寻出路。
后来,我常借着探讨学习的由头,向下铺室友套近乎,瞅准时机提出借宿请求。她生性淳朴善良,毫无防备就应下了。钻进她的被窝那一刻,暖意瞬间将我包裹,那柔软芬芳的棉被,像极了春日的怀抱。我睡得格外香甜,一夜无梦。可熟睡中的我睡姿极不老实,手脚肆意舒展,竟一个翻身,把她踹下了床。虽说这不全怪我——狭窄的床铺本就没装护栏,她又执意睡在外侧,挨着悬空的绳索书架,摔下去的风险早摆在那儿。但看着她睡眼惺忪、狼狈爬回床的模样,我知道,这段借宿的日子,怕是要到头了。
无奈之下,我把目标转向对面床铺的胖室友。她天生浪漫主义,多愁善感里总透着对生活的热望。钻进她母亲特制的八九公斤重棉被那晚,她圆滚滚的胳膊腿像八爪鱼似的将我箍紧,体温烘得人如临火炉。而我作为务实派代表,只能在沉默里冒汗、挣扎、窒息到凌晨,第二晚便断然逃离了她的"热情"。
接着盯上的是书呆子室友——她曾是河内外语附中中文班的老班长,厚镜片架在圆脸上,配着常年严肃的表情,活像包干时期的村主任。她早已养成雷打不动的自学习惯,常常啃书到后半夜。而我刚从外省高中脱缰而来,一身散漫惯性,与她的严谨格格不入。但生存本能催着我硬着头皮靠近:起初捧着书陪她熬夜,直到午夜见她毫无收工迹象,才带着不请自来的歉意,蜷在她折叠桌旁躺下,任由 45瓦裸灯泡的白光刺着眼睛。没撑几天便找借口撤退——这过程活像个感情骗子,不是对方受不了我的"缺点",就是我主动落荒而逃。
辗转试过十二个室友后,最终在和平省来的室友床上找到了过冬的归宿。之所以把她留到最后,是因为她单纯得近乎傻气——睡前卧谈时,我总怕她冒出的天真问题戳中痛处。但日子久了才发现,她身上有种独特的生存美学:厌恶书本、从不熬夜,现实得懒得憧憬,爱说话却从不过问别人的烦恼。每当其他室友还在挑灯苦读,我们俩早已缩进被窝。她会絮絮叨叨讲自己、讲母亲、讲哥哥弟弟的琐事,说到梦想时,竟红着脸说只希望嫁个不打老婆的男人——从这话里,不难想见她原生家庭的模样。
日子久了,我渐渐读懂她眼底的不安,就像看见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。她笨拙的善良像冬日里的炭火,虽不耀眼,却实实在在地温暖着我。我们的相处模式简单纯粹——她絮絮叨叨地讲,我安安静静地听,而每晚温度适中的被窝,成了我最踏实的港湾。上铺的护栏像忠诚的卫士,每晚我都主动睡在外侧,生怕一个翻身辜负了这份难得的安稳。从蹭被子到共灶生火,我们在烟火气里织就了彼此的羁绊。她闹脾气时噘起的嘴,我总能用几个笑话哄得云开雾散,虽说最初是为了那床救命的棉被,可不知不觉间,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物质的交换,倒真像是在过一场热气腾腾的“家家酒”。
每逢假日或考试结束,寝室就摇身一变,成了欢乐的派对现场。我们关紧房门,把折叠桌拼成一条长龙,桌上摆满村主任用生活基金采购的零食:酸甜的酸枣、晶莹的果脯、蓬松的爆米花,还有香甜的沙琪玛,每一样都勾得人馋虫直冒。大家席地而坐,边吃边聊,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层层回响。从校园八卦到考试风云,从老师的口头禅到男生们的糗事,话题就像开了闸的水,源源不断。
最热闹的当属吐槽环节,而我永远是“重灾区”。她们笑我一年四季长裤配 T恤,像棵不会开花的树;笑我不梳头不化妆,活得比男生还糙;笑我总旷课却成绩拔尖,简直是个“怪胎”。在她们眼里,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“异样”,甚至偶尔还调侃我是不是“潜伏的男生”。面对这些善意的调侃,我从不生气,反而乐得当众“反击”。有次我故意长叹一声,装出无奈的模样:“你们说得都对,要是我真是男生,在座各位可就危险了——毕竟,你们的被窝我可都‘光顾’过!”这话一出,寝室瞬间炸开了锅,笑声掀翻了屋顶。
最娇嗔的桃心捂着胸口,假装生气地问:“你总在上铺盯着我们,害得我都不敢穿低领衣服了!”我一本正经地并拢三根手指,像模像样地发誓:“我对天起誓,绝对没偷看你那两只‘小螺蛳’!”桃心羞得满脸通红,挥着拳头来追打我,而其他室友早已笑得直不起腰。
在那些肆意欢笑的时刻,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烟消云散。这群吵吵闹闹的室友,早已成了我异乡求学路上最温暖的家人,她们的热情与包容,为我筑起了一座遮风挡雨的小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