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暖风把雪粒吹成雨丝时,我终于能挺直腰杆走路了。不再像企鹅似的叉开腿,也不用张开手臂保持平衡,只是沿着老路线溜达,眼睛还在习惯性寻找那颗"星星"。整个冬天它都像枚别在天幕的银扣,现在却成了我裤兜里的暖手宝——掏出来焐焐心,竟还能闻到雪夜泪水的咸味。
昨夜的雷阵雨把莫斯科搓洗得发亮,今早出门时,连老建筑的浮雕都透着新漆似的光泽。我哼着越语小调拐过街角,突然看见"星星"底下多出个尖顶——定神一瞅,好家伙!哪是什么天狼星,分明是奥斯坦金诺电视塔的信号灯!那盏红光在晨光里眨着眼,像极了"母夜叉"甩给我的白眼。想想自己对着一盏路灯哭了整整三个月,鼻涕眼泪糊了围巾好几层,顿时笑出了猪叫——这要是让河内的闺蜜知道,能拿这事下三斤河粉!
打这以后,每次看见塔顶的红灯,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就变成了可乐气泡。想起冬天裹着羽绒服在雪地里哭唧唧的熊样,再对比大学时敢跟教授呛声的狠劲,简直判若两人。不过话说回来,把路灯当星星的眼神,跟把"母夜叉"当恶魔的判断,倒也算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傻。咱可是顿顿要啃大列巴配红菜汤的主,怎么就把自己归成任人拿捏的素包子了?这么一想,浑身就跟通了电似的——老太太摸电门,那叫一个精神抖擞!
说也奇怪,自打认清那是盏灯,心里头反而亮堂了。就像熬到夏天的熊瞎子,终于能钻出树洞伸懒腰。那些被"母夜叉"骂到失眠的夜,那些被海关文件逼到啃指甲的日子,现在都成了下酒的花生豆。我把公司里里外外摸了个透:从财务总监藏在抽屉里的越南咖啡,到"母夜叉"锁在柜子里的女儿照片;从中国客户最爱用的"便宜没好货"越式中文,到俄罗斯海关盖章时的微妙手势。当我在周会上用俄语怼回老油条的甩锅时,突然明白那盏灯的妙处——它从来不是星星,而是面镜子,照见我在冰天雪地里,把自己活成了颗会发光的冻柿子。
四川女客户的电话像颗定时炸弹,在晚上十点准时炸响。听筒里的川骂跟加了辣椒的火锅汤似的,咕嘟咕嘟直冒泡。这回我全听懂了——她在莫斯科某市场看见自家的羽绒服被贱卖,割肉的疼让她把电话线当绞索使。挂了电话我缩进被窝,突然明白前两任为啥崩溃:这哪儿是骂人,分明是拿钝刀子割心。
复盘才发现,问题出在"上帝论"的水土不服上。那时候俄罗斯物流圈跟垄断寡头似的,货代们把"客户是上帝"踩在雪地里搓。前任们继承了这脾气,客户骂一句,她们能怼三句,结果把关系处成了脱臼的胳膊肘——硬掰回来疼,不管更疼。
我换了套打法。再接到福建老板的咆哮时,先递上"情绪灭火器":"您这批荔枝要是烂在海关,我比您还心疼"。等他骂够了,再掏出准备好的报关进度表:"明早十点我带您去海关查监控"。有次给广东老板娘打电话,她正蹲在义乌仓库哭,我就开着视频陪她看莫斯科的晚霞——虽说隔着八个时区,至少让她知道电话线那头不是块冰疙瘩。
最绝的是处理四川女客户那单。我带着她的授权书跑了三趟海关,在监控里找到被误送的集装箱。当她在视频里看见自家羽绒服好好堆在角落时,突然来了句:"妹儿,姐请你吃火锅"。挂了电话我才发现,办公室的暖气不知啥时停了,可手里的手机还留着她哭腔的余温。后来才懂,在莫斯科这地界,把客户当人看,比当上帝管用多了——就像冰天雪地里递杯热咖啡,虽解不了所有冻,至少能让人心头暖乎点。
怪事就像莫斯科的白夜,说来就来了。那些曾把电话线骂得冒火星的客户,如今竟开始拉家常。有个河北老板半夜十一点打电话,开口先问我"莫斯科的樱桃熟没",末了才吞吞吐吐说"就是想听你说两句越式中文"。更绝的是广东老板娘,每次聊完货柜必扯她家猫下崽——合着我这客服岗,愣是干成了跨国知心大姐。
但真正的硬仗还得跟"母夜叉"打。那天她电话刚响,我就踩着高跟鞋往六楼冲。爬完六层楼梯,嗓子眼跟冒火似的,却在推门时扯出个甜过红菜汤的笑:"姐姐急着找我呀?"她正准备开骂的嘴僵在半空,活像只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鸡。等我把海关放行单拍在桌上,看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直抖,突然明白这婆娘的凶神恶煞,不过是给自己裹的层硬壳。
最狠的是她怀孕那招。肚子刚显怀,就天天挺着腰杆在办公室晃,活像只护崽的母狼。有次她堵在茶水间骂实习生,我端着咖啡路过,故意把勺子敲得叮当响:"姐姐小心动了胎气,这月奖金还等着您签字呢。"她当场噎得脸通红,我却在转身时偷偷比了个耶——这招"以孕逼宫",在老娘这儿不好使。
市场回暖时,货柜像下饺子似的涌进切尔基佐沃。我们部门从每月七个柜暴增到三百个,打印机吐单子的速度比雪还密。有天加班到凌晨,我趴在报关单上打盹,梦见自己变成只章鱼,八只爪子全在接电话。突然听见"母夜叉"在走廊嚷嚷,睁眼一看,她正扶着腰指挥实习生搬文件,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竟有点像我妈在河内市场挑菜的模样——原来再锋利的爪牙,骨子里都是想在异乡站稳脚跟的人。
现在每次爬六楼,我都跟玩闯关游戏似的。第一关喘粗气,第二关憋冷笑,第三关直接把证据拍她脸上。有次她指着我鼻子骂"小贱人",我反而凑近闻了闻:"姐姐这香水味,跟我妈在河内买的十块钱三瓶一个味。"她气到跺脚的样子,让我想起大学时跟室友抢最后一块春卷的场景——原来职场厮杀,本质上都是为了口吃的。
"母夜叉"定的那套审单规矩,现在成了她肚子前的绊脚石。起初她享受我捧着单子点头哈腰的样子,领导瞅见她签字的派头,直夸"业务严谨"。可当她挺着孕肚在楼梯上挪步时,我拎着厚厚一摞单子"蹬蹬"超过,还回头喊:"姐姐,放你桌上咯!"等她气喘吁吁爬上六楼,看见办公桌堆成小山的文件,抓起电话就骂,那嗓门能把天花板的灰震下来。
这婆娘吵架跟下饺子似的,噼里啪啦全是带汤的浑话。但我早摸透了路数——吵架得像写作文,得有虎头龙身豹尾。她越是脸红脖子粗,我越是慢悠悠翻出政策手册:"您看第三页写着,审单流程是您亲自定的呀。"旁边领导听着,都觉得她硬把自己架在火上烤——既要管中国客户,又要盯我们部门的单子,活脱脱一个人干两份工。
最绝的是我那手"局外反调"。她拍桌子说我故意刁难,我就递上保温杯:"姐姐消消气,动了胎气可不好。"她骂我仗着年轻欺负人,我就低头翻数据:"您看这月审单延迟率,比上个月高了 15%呢。"有次她气到扶腰,我还假装关心:"要不要叫救护车?听说孕妇情绪激动容易早产。"旁边的俄罗斯主管憋着笑,把钢笔都咬弯了。
现在每次爬六楼,我都跟参加武林大会似的。她出"九阴白骨爪",我就使"太极推手";她放"狮吼功",我就摆"金钟罩"。有天她堵在电梯口骂街,我干脆掏出手机录像:"姐姐这口才不去说单口相声可惜了。"她当场愣住的样子,活像吞了个没剥壳的生鸡蛋。等她反应过来要抢手机,我早把视频发给了越南总部的 HR——这叫"豹尾一扫",直接断了她的后路。
"母夜叉"被戳到痛处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:"你懂什么!财务是集团的心脏,你那客户部不过是跑腿的!"她唾沫星子横飞,孕晚期的浮肿让脸颊像发过头的面团。我慢悠悠转着钢笔:"您能当财务负责人,我怎么就不能?要不咱换换岗位?您来接我的客户投诉,我去管您那些账本?"这话像把手术刀,精准切开她虚张声势的脓包。
她彻底绷不住了,污言秽语跟开了闸的下水道似的往外涌。我抱臂看着她跳脚,余光瞥见俄罗斯主管的钢笔又快被咬断了。直到她骂出"小贱人不得好死"时,一直作壁上观的总经理突然咳嗽起来:"行了行了,以后客户部的单子自己审吧。"这话像块冰扔进滚水里,办公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咕嘟声。
打赢这场架后,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内疚——跟孕妇吵架确实不光彩。但当越南同事偷偷塞给我越式春卷时,当俄罗斯大姐邀请我去看芭蕾时,我才明白这架打得有多值。最妙的是"母夜叉"休产假后,我终于能在早上八点的阳光里喝杯热咖啡——之前她总在这时候打电话骂我"上班魂不守舍"。
现在回想那场吵架,最有意思的是总经理的表情。他看着"母夜叉"撒泼时,眼神跟看切尔基佐沃市场耍猴戏似的。而我递上客户满意度报表时,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得飞快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被"母夜叉"骂跑的前任,都在离职报告里写过她的劣迹。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反抗的人,只是第一个带着报表和录音笔去吵架的人。
有次在茶水间碰到休完产假回来的"母夜叉",她抱着婴儿车,指甲上的猩红指甲油掉了一块。我们对视了三秒,她先移开目光,低声说了句"咖啡帮我递一下"。我把杯子递给她时,发现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——那个曾让财务总监神魂颠倒的金戒指,终究没敌过莫斯科的严寒。而我手腕上多了串越南沉香手链,是客户从河内寄来的谢礼,每颗珠子都透着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