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短得像莫斯科的夏天,黄燕姐姐顶着产后脱发就杀回了办公室。生完娃的她倒像被锉刀磨去了尖刺,有次在食堂撞见她给宝宝冲奶粉,袖口还沾着奶渍——这要在以前,她能拿着湿纸巾擦半小时。我们开始聊尿不湿牌子和儿科医生,我才发现她抽屉里塞满了宝宝的过敏检测报告,比我的报关单还厚。
她家宝宝生下来就像裹着层烂棉花,浑身脓疮流着黄汤。换衣服时那哭声能把整栋楼的暖气都震停,财务总监的西装袖口总沾着血痂。他们跑遍了莫斯科的医院,连宠物诊所都去试过,医生耸耸肩说"可能对空气过敏"。有天黄燕姐姐趴在桌上哭,睫毛膏糊了一键盘:"送回越南吧,扔给我妈算了。"她声音轻得像片雪花,我却听见了碎冰的咔嚓声。
当晚跟中国客户煲电话粥时,我把电话线缠成麻花:"莫斯科哪儿有靠谱的中医?"福建老板秒回二十条语音,广东老板娘直接甩来定位——原来在切尔基佐沃市场后街,藏着个会扎针灸的老华侨。第二天我揣着地址爬六楼,黄燕姐姐正给宝宝换纱布,动作轻得像拆炸弹。"死马当活马医吧。"她眼圈发黑,却把宝宝裹成了个中药味的粽子。
抱上宝宝的那一刻,我差点哭出来——这哪像个婴儿,瘦得像只没长毛的小兽,哭声都带着血腥味。老中医的诊所飘着艾草味,他掀开纱布时,脓痂把棉毛衫粘成了硬壳。宝宝疼得浑身发紫,我边抹眼泪边当助手,看老中医用银针在疮口周围点刺,黑血珠渗出来时,宝宝突然打了个奶嗝。财务总监蹲在墙角抽烟,打火机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我这才发现他鬓角全白了。
回去的路上,宝宝在我怀里睡得像块暖手宝。他嘴角挂着奶渍,眉心舒展成小月亮,身上的中药味盖住了脓疮味。我偷偷亲了亲他额头的胎毛,软软的像蒲公英。财务总监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突然说:"以前...谢谢你没跟她一般见识。"车窗上结着薄冰,我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画了个小太阳——原来在莫斯科的冰雪里,再锋利的爪牙下,都藏着块化不开的暖。
药膏像被施了魔法的橡皮擦,一点一点擦去宝宝身上的溃烂。财务总监来取药时,西装袖口的血痂换成了奶粉渍,眼底却亮着簇新的光。十多盒药膏见底时,那个曾哭得像小兽的宝宝,已经能攥着我的手指咿呀学语,胖嘟嘟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。黄燕姐姐买最贵羊奶粉的样子,让我想起河内街头护崽的母鹅——曾经凌厉的爪子,如今都化作了温柔的绒毛。
可好事总像沾了蜜的刺,流言蜚语跟着冒了出来。茶水间的窃窃私语说我故意讨好上司,把救孩子当成升职跳板。最离谱的版本里,我被描绘成拿着药方要挟领导的毒蛇。我对着镜子扯出个苦笑——原来在这冰天雪地的职场丛林里,连善意都能被解读成带毒的诱饵。
黄燕姐姐却像突然拉远焦距的镜头,不再跟我聊尿不湿和儿科医生。她路过我工位时,香水味依然浓烈,却不再裹挟着火药味。这种保持体面的疏离,反倒让我松了口气——比起塑料姐妹花的热络,这种君子之交更对我胃口。有次在电梯里偶遇,她怀里的宝宝突然朝我笑,露出两颗珍珠似的乳牙,她别过头去时,我瞥见她耳尖微微泛红。
临走前那晚,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对话框发呆。把"母夜叉"三个字删了又改,最终敲下"黄燕姐姐"。写完点击发送的瞬间,突然想起初来莫斯科时,她冲我咆哮的样子和现在抱着宝宝的温柔重叠在一起。系统提示邮件已读的瞬间,窗外飘起了熟悉的雪。我知道,这座城市里有些故事不必有回音,就像那些落在肩头又迅速融化的雪花,来过,便足够了。
莫斯科的成人用品店像撒在雪地上的罂粟花,两公里的上班路,每隔三百米就能撞见一家。橱窗里的霓虹招牌泛着暧昧的粉紫色,海报上纠缠的人体像被定格的火焰,可每次经过,我都像躲避瘟疫似的加快脚步——在越南长大的我,性就像被塞进黑匣子的禁忌,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羞耻感。
直到集团茶水间成了露天的性课堂。女同事们聊起婚姻经时,总把"夫妻生活"当调味剂,在咖啡香里加一勺隐秘的暗示;男同事们则更直接,他们围在打印机旁的讨论,活像打翻了的脏话罐头。有次我请教报关流程,话头三两下就拐进了成人笑话,他们哄笑的声音追着我跑回座位,像沾在鞋底甩不掉的脏泥。
陈芳南的电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视频里她抱着女儿,眼角的疲惫和撒娇的语气混在一起:"就当救救我婚姻!"我盯着她新买的珍珠耳钉,想起大学时我们挤在宿舍聊初恋都要红着脸的日子。最终还是在某个飘雪的傍晚,我裹紧围巾,像赴刑场般推开了成人影碟店的玻璃门。
暖黄的灯光下,海报上的人体像突然活过来的希腊雕塑,直白得让人窒息。货架上密密麻麻的光盘像列队的士兵,俄文标签在我眼前跳成乱码。我屏住呼吸,专挑包装朴素的盒子,手指却在触碰到封面时猛地缩回——上面若隐若现的曲线,烫得掌心生疼。结账时,收银员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扫码,每"滴"一声,都像在我心跳上敲了一锤。抱着塑料袋冲出门的瞬间,寒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,竟比店里的暖气还要灼人。
银戒指在暖黄的店灯下泛着冷冽的光,帅气店主接过光盘时,指节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。他那双深蓝色眼眸像冰封的贝加尔湖,漫不经心地开口:"需要推荐些热门款吗?"滚烫的血瞬间冲上耳尖,我喉咙发紧得像被无形丝线勒住,只能慌乱摇头。扫码枪的"滴"声刺破凝滞的空气,我攥着皱巴巴的小票夺门而出,羽绒服拉链勾住围巾也浑然不觉,活像只被惊飞的雀鸟,落荒而逃。
寄光盘的过程堪比谍战片。我先用牛皮纸裹了三层,再缠上胶带缠成木乃伊,最后塞进印着公司 logo的文件袋。拜托司机转交时,我盯着他把袋子锁进后备箱,连他发动引擎的声音都像在嘲笑我。等朋友从市场办公室取货,我在微信里千叮万嘱:"千万别看!"对话框里跳动的输入中,仿佛能看见他憋着笑的表情。
两个月后的深夜,陈芳南的电话像颗炸弹。她在那头尖叫的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:"你是故意整我吧?一群裸男在泥坑里打滚,这是人看的?"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,突然想起影碟店角落那个写着"ИсторияЧеловечества"的货架——当时慌乱中只看见"人类"两个词,却把"历史"错认成了"爱情"。难怪店主包装时欲言又止,那双蓝眼睛里藏着的,大概是看异乡人闹笑话的忍俊不禁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键盘上,映出我通红的脸。原来在莫斯科这座城市,连尴尬都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——就像我永远猜不到,那些精心挑选的"爱情宝典",竟成了记录原始人生活的考古纪录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