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过后，春天如期而至。可在莫斯科，这两个季节就像形影不离的艾莎与安娜，模样几乎没差。时序更迭，天地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，冰雪丝毫没有退场的意思。

随着圣诞节临近，整座城市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，人们躁动不安，满心满眼都是过节的喜悦，工作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节日氛围越浓烈，大家干活就越敷衍。当我和越南同事们还在办公桌前埋头苦干时，俄罗斯的男男女女们已热热闹闹地开启了长达两周的圣诞新年长假。而满心期待的我们，只等来一天假期。我带着困惑去问领导，得到的回答干脆又直白：“你们又不是俄罗斯人，凑什么热闹？”仔细一想，确实如此，我们盼的是春节啊！

终于等到春节临近，我满心欢喜，毕竟这是我在异国他乡过的第一个春节。如今的我，有了些积蓄，不用再为年货发愁，也不必像从前那样为生计奔波，本以为这个春节会过得轻松惬意。我兴冲冲地跑去问领导春节放假安排，满心期待能暂别职场的纷扰，摆脱那两部像哭闹不止的婴儿般、时刻响个不停的手机。可领导却一脸淡定：“初一放一天。”看着我满脸不解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你们又不在越南！”这话虽刺耳，却也戳中了现实。

三年间为省下往返机票钱，我始终未能回国。每逢除夕，总会习惯性爬上窗台，蜷腿而坐，下巴抵着膝盖，默默望着窗外飞雪。莫斯科的除夕不过是寻常冬夜，街巷空寂，路灯下不见行人，唯有雪花悠悠飞舞，在夜色里折射出水晶般的光泽。万千雪片落满大小街巷，覆上高低松枝，坠入悠悠岁月的沟壑，也飘进我郁郁的心间。它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，看似轻柔散漫，却透着彻骨寒意。

刹那间，浓烈、透彻又切肤的乡愁汹涌而至。眼前这片秀美却陌生的银白世界，让记忆里清贫而熟悉的家乡显得愈发遥远、落寞，仿佛触不可及。家人的面容在脑海中愁苦而模糊，我紧锁眉头，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如今的模样。不知此刻的他们如何度过除夕，是否还像过去那般窘迫潦倒。思念在此刻凝聚，粘稠得仿佛可以触摸、切割。孤独如无形的模具将我禁锢，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缓慢挤压，传来细密的疼痛。

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家了，又何谈想家呢？老房子早已被拍卖，家人如同飞扬的尘土般散落各地：父亲在山西，弟弟在河内，母亲在清化，姐姐在岘港，而我是走得最远的那个，被命运的风裹挟到了这里。于是忽然想问：想家，究竟是想哪个地方，又在想哪些人呢？一个像样的家，该是什么模样？

无法回答这些问题，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母亲严厉的吼声，想起一次次挨打的经历，想起父母吵架后一家人默默低头吃饭的场景。奇怪的是，与此刻的孤独相比，这些带着苦涩的回忆反而让我感到一丝慰藉——至少在那些时刻，全家人还能在争吵的风暴里，或是在沉默的氛围中，共聚在同一个屋檐下。可如今，我们何时才能再次团聚呢？

万千思绪在心底纠缠翻涌，难受得喘不过气。我跳下窗台钻进被窝，任由眼泪决堤而出。委屈、思念、孤独、落寞、悲凉与无奈，都随着奔涌的泪水和鼻涕一同宣泄出来，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哭泣里。

就这样，一年内堆积的消极情绪都被泪水深度洗净。当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，我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，瘫在被窝里动弹不得。房间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着，像是在为我无声的哭泣伴奏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身体才渐渐从紧绷中松懈下来，我挣扎着爬起来，趿拉着拖鞋，走到客厅的沙发前，双腿一软，盘坐在上面。

茶几上还放着几天前买的瓜子，塑料包装袋被我粗暴地扯开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我机械地把瓜子一颗颗塞进嘴里，牙齿咬开坚硬的外壳，却尝不出半点滋味。电视屏幕亮起，播放的是一部老掉牙的中文贺岁片，演员们夸张的笑容和热闹的场景，与此刻空荡荡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。可我顾不上这些，只是紧紧盯着屏幕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孤独的深渊中拽出来。随着剧情推进，偶尔几句熟悉的家乡方言传入耳中，又让我鼻子一酸，眼眶再次泛起泪花。但我倔强地眨眨眼，把泪水逼回去，继续麻木地嗑着瓜子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发亮，雪不知何时停了，苍白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洒在满是瓜子壳的茶几上。我这才惊觉，竟已看了个通宵。身体像被抽走了灵魂，软绵绵的，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卧室，一头栽倒在床上。被子还残留着昨夜的体温，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。我蜷缩在被窝里，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声，沉沉睡去。这一觉，仿佛要把过去一年的疲惫都补回来，梦里没有工作的压力，没有客户的抱怨，也没有思乡的痛苦，只有一片宁静与祥和。

整个初一的下午和晚上，我都沉浸在梦乡中。当再次睁开眼睛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。我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，思绪慢慢回笼。身体经过长时间的休息，已经恢复了力气，而内心深处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。那种被孤独和委屈填满的心，此刻竟变得平静而坚定。

第二天，我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，洗漱、穿衣，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公司走去。寒风依旧凛冽，却吹不散我心中的阴霾。走进办公室，同事们投来诧异的目光，大概是惊讶于我竟如此快地从低落情绪中走出来。我冲他们微微一笑，那笑容不再是强颜欢笑，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。坐在办公桌前，看着熟悉的文件和电脑，我知道，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崭新的自己。

这就是我在莫斯科三个春节的统一仪式。每一次，都像是一场与自己的战斗，在泪水与孤独中沉沦，又在自我疗愈中重生。直到现在，虽然一切都已成为过往，可那几十个春节的不同经历，仍像一道深深的伤疤，横亘在心底，使我对这个本该充满欢乐与团圆的节日，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抵触。每当春节临近，记忆中的孤独与痛苦就会如潮水般涌来，提醒着我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度过的艰难岁月。或许，这份抵触永远无法消失，但它也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，见证着我在困境中的成长与坚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