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无选择的困局,反倒逼出了破釜沉舟的专注。我把职场当战场,啃业务文件到凌晨三点,拿项目案例当睡前故事,连给母亲打电话都在背越南语商务术语。那年秋天枫叶染红使馆区时,我接过了河内办事处副代表的任命书——这头衔是越南籍员工能触及的职场天花板,往上便是台湾高管的世袭领地。
原以为新岗位是镀金闲差,实则是场精心设计的社交围猎。我的工作日程本上写着冠冕堂皇的使命:"维护政企关系网络",翻开却是烫金的享乐指南:上午在五星级酒店 SPA陪局长夫人做精油按摩,下午拎着法国红酒去部长别墅喝茶,周末跟着佛教协会的太太们去寺庙烧香。某次陪一位中将夫人选翡翠手镯,她对着柜台里的玻璃种挑眉:"小芳啊,你看这水头,跟我家老郑工作一样透亮。"
官太太圈是个镶着金边的名利场。这些从副局长以上家庭走出的女人,脸上的玻尿酸打得比城墙还厚,香奈儿套装的褶皱里都透着优越感。有位交通部长夫人总爱抚摸手腕上的和田玉镯:"我家老赵啊,管着全国的高速公路,这镯子可是滇缅边境的老坑料。"说这话时,她眼角的细纹都扬着"男人打天下,女人管男人"的得意。
最叫人头疼的是她们的"塑料姊妹情"。表面上互相挽着胳膊逛奢侈品店,背地里却像后宫嫔妃般较劲。某次慈善晚宴,教育局长夫人故意撞翻了财政厅长太太的香槟塔,嘴里却娇滴滴道歉:"哎呀,都怪这双 CL红底鞋,跟我家老王新建的教学楼一样,太抢眼了。"我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涂着 CL#154的嘴唇咧开假笑,突然想起母亲在菜市场跟人抢特价白菜的模样——只是这里的刀光剑影藏在钻石耳钉后面。
她们的内卷堪称行为艺术:有人为了在慈善拍卖会上压过对方,把梵高的复制品喊到离谱高价;有人故意在温泉会所"偶遇",露出比基尼下最新的医美成果;甚至连拜佛都要攀比谁捐的香油钱能让住持多念三分钟经。我曾在某位主席夫人的ins上看到她晒出的翡翠白菜摆件,配文"清白传家",底下却跟着另一位夫人的评论:"哟,这白菜雕工跟棚户区改造项目一样,看着光鲜,里头全是缝。"
这份工作教会我最深刻的生存法则:在官太太圈混,得像走钢丝的杂耍艺人。夸人要夸到骨头缝里,比如恭维某位司令夫人的旗袍:"这盘金扣像极了您家老爷子勋章上的纹路,都是岁月沉淀的贵气。"拒绝也要裹着蜜糖,当文化部长夫人让我帮忙"运作"儿子留学名额时,我得捧着她新做的法式美甲笑:"夫人这指甲颜色跟卢浮宫的玫瑰窗一样,哪舍得让您为这种小事操心。"
深夜对着镜子卸去浓妆时,我常看见自己睫毛膏晕染的眼角,像极了母亲出狱那天囚服上的霉斑。手机里弹出母亲发来的相亲对象照片,背景是某单位的铜狮子门环——原来她早已托人打听到,我现在"专跟大官太太打交道"。窗外的西贡河泛着霓虹光,我想起莫斯科办公室的素色窗帘,突然觉得眼前这些珠光宝气的笑脸,跟监狱高墙一样,都是看不见的牢笼。
几个月的觥筹交错,我才惊觉自己像只困在金丝笼里的野鸟,怎么都啄不开这精致的牢笼。多亏领导手把手教穿搭,我总算能把香奈儿套装穿出几分韵味。但骨子里的节俭基因哪是几件高定就能驯化的?别人争着戴三克拉钻戒,我只敢在无名指上套枚素圈银戒;她们挎着爱马仕铂金包招摇过市,我的帆布包里永远装着折了角的笔记本——那些奢侈品于我,不过是老虎身上的假皮毛,唬得住外人,瞒不过自己。
即便顶着得体的皮囊,我这张写满"穷气"的脸还是藏不住破绽。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,是加班熬夜刻下的印记;说话时不自觉摩挲衣角的小动作,暴露出骨子里的局促。可偏偏就是这份不谙世故的质朴,成了打入圈子的通行证。官太太们腻歪了逢迎拍马的戏码,反倒觉得我这"乡下来的野丫头"新鲜有趣。
然而那些金碧辉煌的场所,对我来说不是享受,而是一场场凌迟。看着水晶吊灯下,半瓶拉菲被随手倒掉,帝王蟹腿只咬一口就弃置,我的心像被钝刀割着疼。老家母亲还在菜市场为几毛钱讨价还价,这里的人却拿鱼子酱当零食。这种撕裂感,比穿不合脚的高跟鞋更磨人。
都说伴君如伴虎,在官太太堆里周旋,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芭蕾。她们今天搂着肩膀说"好妹妹",明天就能在背后把人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有次两位夫人因翡翠镯子起了龃龉,非要我评理。左边是管着土地审批的局长夫人,右边是手握教育资源的处长太太,我夹在中间,连呼吸都得掂量着轻重。这种左右为难的煎熬,比解十道数学题都累人。
夜深人静时,莎士比亚的诗总在耳边回响:
女人华丽的衣衫
闪耀的珠光
为你赢得了女皇般虚妄的想象
岂知你的周遭只剩下
势力的毒
傲慢的香
撩人也杀人的芬芳
镜中的自己戴着精致妆容,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。这份人人艳羡的"美差",于我却是一座华丽的监牢。当人事部送来永久合同时,我抚摸着烫金的封面,突然想起莫斯科办公室那扇能望见积雪的窗户——原来自由的风,从来不在摆满鱼子酱的餐桌上。
递交辞呈那天,红河的落日把写字楼玻璃幕墙染成琥珀色。我盯着办公桌上尚未拆封的永久合同,烫金 LOGO在夕阳下像块融化的黄油。领导拍着我的肩说"再考虑考虑",语气里的惋惜比官太太们的假笑真诚些——毕竟能把政企关系做得像野路子外交的越南籍员工,确实难找。
交接工作比预想中平静。我把整理好的"官太太喜好清单"推给继任者:交通厅长夫人偏爱滇红,得配羊脂白玉茶具;文化部长太太信佛,送开光金佛要注意手势。看着小姑娘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的样子,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初来乍到,对着满桌奢侈品目录手足无措的模样。
师姐的电话来得像场及时雨。"物流部缺个能啃硬骨头的,"她在越洋电话里笑得爽朗,"记得你在莫斯科倒腾过跨境电商,这活儿非你莫属。"挂了电话,我看着地图上河内到北京的航线,想起二十岁那年放弃的留学机会,命运的齿轮原来在兜兜转转中,早把错过的路口重新铺成坦途。
回家收拾行李时,母亲蹲在衣柜前抹眼泪。她把我所有的素色衬衫叠成豆腐块,又偷偷往行李箱塞了两双布鞋:"北京天冷,别总穿高跟鞋晃荡。"这个曾把我当炫耀资本的女人,此刻鬓角的白发在台灯下闪着银光。我突然想起她刚出狱时,躲在窗帘后偷偷看邻居小孩的眼神——原来坚硬外壳下,也有融化的时刻。
离开那天,母亲执意要送我去机场。她攥着我的手穿过免税店,在 LV柜台前停下又走开,最终在特产区买了大包菠萝干:"路上吃,比飞机餐强。"安检口告别时,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红绳:"这是在寺里求的,保平安。"粗糙的手指在我手腕上缠了三圈,勒得有点疼,却暖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飞机冲上云霄时,我望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河内。那些在官太太圈周旋的日夜,像场光怪陆离的梦。此刻北京的秋阳正透过云层,把机翼镀成金色。想起师姐说物流部要啃的"硬骨头",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——比起人心的迷宫,或许集装箱里的数学题,才是更适合我的战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