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沙尘暴比往年来得晚些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。风仿佛攥着戈壁沙漠的 entire版图,把浑黄的沙砾当成十万天兵天将,嘶鸣着砸向楼宇街巷。尘霾围城那日,我站在 23楼阳台,看窗外的世界被揉成团过期的牛皮纸,连平日里锃亮的不锈钢护栏都蒙着层牙碜的灰。沙子顺着窗缝钻进来,混着煤烟味往人嗓子眼里爬,夜里给孩子掖被角时,都能听见他们喉咙里细若游丝的呼噜声。
医院儿科走廊的消毒水味,成了那个冬天最熟悉的气息。雾化器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白汽,女儿趴在我膝头数点滴管的刻度,儿子攥着化验单的小手冻得通红。急诊室的白炽灯照得人发慌,我摸着孩子后颈发烫的皮肤,突然想起去年在上海出差时,看见外滩的鸽子群掠过湛蓝的天空——那些在北京被沙尘暴撕碎的云朵,原来都躲在南方。
一团糟的生活让我难以忍受决定辞职南下,老板师姐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,对我非常体谅,允许我远程办公,让我有更多时间陪伴宝宝们。然坚持了一段时间,我还是递交了辞呈。不是自己不能兼顾工作与生活,而是为自己按月领工资而几乎只顾家务的而羞愧。
处理北京的房子时,装修时精心挑选的米黄色墙纸已蒙上灰网。中介带着客户看房,皮鞋在地板上踩出“咯吱”声,像在踩碎我曾对这个家的期待。搬家卡车驶离四环那天,后视镜里的 CBD逐渐缩成模糊的积木,女儿突然指着天空喊:“妈妈你看,有块天是蓝的!”可那片蓝不过巴掌大,很快就被追上来的沙尘吞没。
上海的梅雨季来得正及时。租住在徐汇区的老洋房里,木楼梯的吱呀声混着窗外梧桐叶的滴水声,倒像是给日子上了层防潮的釉。清晨去天平路菜市场,湿石板路上映着淡青色的天光,卖荠菜的阿婆往我布袋里多塞了把葱,沪语软得像糯米团子:“妹妹,今朝落雨,菜新鲜得嘞。”这烟火气里没有煤烟味,连空气里的湿气都带着股清甜。
做家庭主妇的第一个月,我在厨房对着十二口锅发呆。从北京带来的铸铁锅上还沾着北方的盐碱,我用木铲细细刮擦,看铁锈混着水珠流进排水口。窗外的雨停了,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,突然想起在北京时,总对着空气净化器上的红色数字发呆——此刻上海的 PM2.5数值,正安稳地躺在手机天气预报的个位数里。
清晨五点半,咖啡机的嗡鸣惊飞了窗外的麻雀。我盯着玻璃壶里打着旋的褐色液体,突然发现自己竟能精准预判奶泡的绵密程度——这份熟能生巧本该是用在专业领域的。孩子的书包拉链卡在第三格,我蹲在玄关处用发卡撬动,金属摩擦声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恍惚间想起从前在会议室用钢笔敲击桌面的清脆声响。
梅雨季节的潮气爬上了衣柜,我跪在地板上整理发霉的羊毛衫,指尖沾满蓝斑。阳台晾衣绳上的童装随风摇晃,像一排不会说话的小卫兵。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,是前同事发来的行业峰会邀请函,配图里西装革履的人们举着香槟,背景墙上的霓虹字“人工智能未来趋势”刺得眼睛生疼。我慌忙关掉屏幕,却看见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:素面朝天,鬓角沾着洗衣液的泡沫。
社区组织的烘焙课上,邻座妈妈们聊起育儿经。“我家孩子钢琴考级得了优秀”“我们报了五个兴趣班”,她们涂着法式美甲的手在空气中比划,把我的沉默碾成细沙。回家路上经过写字楼,暮色中的玻璃幕墙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,突然想起某个加班的深夜,自己也曾是那些光点里的一员。如今隔着一条街,却像隔着银河。
深夜给丈夫熨衬衫,电熨斗的热气模糊了镜片。衣领上沾着陌生的香水味,是应酬时蹭到的,还是别的什么?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用力压下,把衬衫叠得棱角分明,仿佛这样就能叠起所有不安。浴室传来孩子的梦呓,我轻轻推门,月光爬上女儿泛红的脸颊,突然害怕明天晨起时,她又会咳得撕心裂肺——就像在北京那个噩梦般的冬天。
梳妆台上摆着积灰的口红,色号是“职场玫瑰”。我拧开盖子,膏体边缘已经氧化变色。对着镜子涂了半张脸,却在看见镜中人陌生的艳丽时颤抖着擦掉。楼道里传来邻居高跟鞋的声响,清脆的“哒哒”声逐渐远去,像极了我渐行渐远的职业轨迹。
凌晨两点,我踩着满地乐高碎片摸进书房。丈夫蜷在电竞椅里,游戏手柄的灯光在他眼镜片上跳动,映得那堆痛风药瓶忽明忽暗。桌上摆着吃剩的月饼盒,第四块月饼的碎屑掉在键盘缝隙里,像极了他每次许诺“马上洗碗”时,掉在我心尖上的敷衍。
七年前婚礼上,他西装口袋里还装着给我科普电路原理的小抄。如今我举着体检报告站在他面前,胆固醇超标那页被台灯照得透亮,他却盯着手机屏幕滑动:“大数据说中年男人都这样。”痛风发作那晚,他疼得在沙发上打滚,我连夜熬的薏米粥还没凉透,就看见他偷偷往嘴里塞炸鸡。铝箔纸反光里,我看见自己瞳孔里碎裂的火星。
上周整理药箱,发现他把我分装好的降酸药全倒进了薄荷糖罐。玻璃罐在我手里晃出沙沙声,像极了我们第一次约会时,他在电影院偷偷嚼口香糖的动静。那时我觉得这习惯俏皮,现在只看见药粒混着糖霜粘在罐底,像层去不掉的锈。
中秋夜他连吃四个莲蓉月饼,我抢下第五个时,他突然掀翻茶几。青花瓷果盘摔在地上,裂口像极了他某次加班晚归时,我在玄关看见的他领带上的口红印——当时他说“是客户蹭的”,语气和现在说“甜的跟痛风有毛线关系”时一样坦荡。月饼掉在裂缝里,莲蓉馅渗进地板缝隙,像极了这些年我咽下的所有委屈。
深夜我蹲在厨房刷烤盘,烤箱灯把我的影子投在瓷砖上,晃成孤独的钟摆。客厅传来他通关游戏的欢呼声,伴随键盘敲击声,像在给我的婚姻倒计时。台面上放着他明天要穿的衬衫,袖口还沾着昨天的咖啡渍,而我昨天才告诉他:“这种速溶咖啡含反式脂肪酸。”
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画的全家福,他的位置被涂成了游戏里的兽人形象。我用磁铁把体检报告压在画上,纸角翘起的弧度,和七年前他求婚时,戒指盒没扣紧的缝隙一模一样。只是现在,盒子里装的不是承诺,是我从他枕头下翻出的、没拆封的痛风新药。
那个立夏的午后,游乐场的旋转木马还在吱呀作响,我透过车窗看见他歪在驾驶座上。右手指尖像被风吹的枯叶般蜷缩,嘴角涎水顺着安全带流成透明的线。车载香水味混着他午饭吃的韭菜盒子气息,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恐慌的孢子,我掰他僵硬的手指时,听见指关节发出像掰断冻僵树枝的脆响。
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慌。他举着病历本晃悠出来时,针灸留下的血豆还挂在耳垂,像撒错位置的朱砂痣。"轻度中风"四个字从他歪斜的嘴里漏出来,带着游戏通关般的轻松。我盯着他拖在地上的左脚,皮鞋后跟磨出的白茬在瓷砖上划出锯齿状的痕迹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痛风发作时,也是这样拖着脚在客厅走,当时我还笑他像只单脚跳的企鹅。
每天清晨五点半的闹钟成了酷刑。给孩子热牛奶时,微波炉的蓝光映着墙上的全家福,他在照片里笑得周正,现在却连挤牙膏都会把膏体蹭到鼻孔。送完孩子绕回家,他总坐在玄关把左脚往鞋里塞,脚趾在布鞋里扭成打结的鞋带。我蹲下身帮他系鞋带,看见他袜子破了个洞,露出的脚踝青着——那是上周他从地铁站台阶摔的。
车里的遮阳板夹着张老照片,是我们刚恋爱时在北戴河拍的。他单手环抱我,另只手比着剪刀手,背后的海浪正扑上礁石。现在这只手连拧开矿泉水瓶都费劲,却仍在等红灯时偷偷摸出手机刷小说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,中风导致的眼睑下垂让他像总在犯困,可屏幕光映得他瞳孔发亮,像极了以前熬夜打游戏的样子。
第三个月的某个黄昏,我在医院停车场看见棵石榴树。干裂的树皮缝里爆出团火苗似的花,花瓣边缘卷着焦边,却在暮色里烧得刺眼。突然想起母亲说过,中风病人的康复期像石榴挂果,看着干瘪却藏着籽实。我摸出手机想给闺蜜打电话,通讯录滑到"大学室友"那栏又停下——去年她丈夫出轨时,我还劝她"男人都这样",现在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丈夫把中风当感冒。
那天回家路上,他突然指着车窗外笑:"你看那云,像不像咱儿子捏的橡皮泥?"我顺着他歪斜的手指望去,晚霞正把云层染成橘子酱,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。车载收音机播着老歌,他用没中风的左手在腿上打拍子,袖口露出我新给他买的护腕——上次他摔跤时,我偷偷在里面缝了块磁石,听说能促进血液循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