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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塌了!
作者:英莲本章字数:2544更新时间:2025-06-24 15:04:31

古筝第七根弦在黄昏时突然崩断。我盯着震颤的断弦,想起今早给石榴树浇水时,发现去年中风后他亲手嫁接的枝条已枯成炭色。手机在绣墩上震动时,黄玲的《痒》还在蓝牙音箱里唱着"来啊造作啊",音符撞在刚规整好的月季花丛上,被骤来的雷阵雨劈成碎末。

"嫂子!快!张工在会议室晕倒了!"同事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出来,混着救护车的笛鸣。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降压药,却碰倒了女儿今早插的雏菊瓶,水漫过摊开的《金刚经》,把"一切有为法"四个字泡成模糊的墨团。后腰突然传来被重锤砸中的钝痛,整个人像被抽走骨架的皮影,顺着墙纸滑到地板上。

玄关的风铃在暴雨中狂响,每声脆响都像针戳进耳膜。我爬向墙角的手机时,膝盖碾过散落的古筝指甲,玳瑁材质的薄片硌得骨头发疼。屏幕上跳出三条未接来电,最新一条来自社区医院——上午刚带儿子看完咳嗽,医生叮嘱"别让孩子受惊"的话语还在耳道里嗡嗡回响。

雨幕中望见救护车顶灯时,我正蹲在玄关给女儿穿雨靴。她把奥特曼贴纸贴在我手背上,奶声奶气地问:"爸爸又像上次那样歪嘴巴吗?"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,照亮墙上挂着的全家福——上个月刚重拍的,他为了遮住面瘫的右脸,侧身站得像棵歪斜的松树。

急诊室的自动门切开雨帘,消毒水味里混着他常吃的薄荷糖气息。护士推着床出来时,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输液管随着推车颠簸,在白色被单上划出颤抖的银线。我伸手去握他的左手,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——他衬衫口袋里的体检报告被雨水浸透,"甘油三酯 8.7mmol/L"的字样晕成淡褐色的泪滴。

凌晨三点的走廊长椅上,女儿把脸埋在我膝间,奥特曼贴纸被眼泪泡得卷边。自动贩卖机的幽光映着墙上的时钟,秒针每走一格,都像在给记忆里的片段打孔:七年前他举着钻戒说"以后家务我包",三年前痛风发作时把药偷偷倒进花盆,上个月我把降血脂药磨成粉拌进他的粥里,他皱着眉说"今天粥里有沙子"。

窗外的雨小了些,急诊科的玻璃上凝着水珠,把对面楼的灯光揉成碎金。我摸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,却在通讯录里看到"中风康复群"的未读消息——昨天刚有人分享"二次中风前兆"的文章,我当时正忙着给古筝上弦,随手点了收藏。

监护仪的蜂鸣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戛然而止。我盯着屏幕上拉成直线的绿,突然想起昨夜给他修剪指甲时,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根有道月牙形的疤——那是恋爱时替我开罐头划的。现在这根手指正勾着氧气管,在白色被单上投下颤抖的影,像条试图爬回生命里的银蛇。

愤怒是从他手腕的凉开始漫上来的。我攥着那只曾把我举过肩头的手,指甲掐进他掌纹里,却只掐出半凝固的紫。"你起来啊!"我摇晃他的身体,病号服领口滑开,露出锁骨下方针灸留下的梅花状疤痕——去年面瘫时,他怕吓着孩子,总用创可贴盖住这些红点。现在创可贴没了,疤痕像撒错的朱砂,在苍白的皮肤上洇成绝望的花。

老家来的堂叔把骨灰盒递给我时,木盒还带着殡仪馆炉火的余温。我抱着那方沉甸甸的盒子穿过雨幕,突然想起结婚时他抱我过门槛的情景,那时他的胳膊多有力,能把我整个人托起来。现在这双手变成了盒底冰凉的粉末,混着我偷偷放进去的、他最爱的游戏鼠标按键——上周他还说等病好了要通关那部新游戏。

三姨的围裙永远沾着面疙瘩。她在厨房揉面时,案板"咚咚"响得像心跳。某个黄昏,我看见她把丈夫的 shaving cream挤进垃圾桶,铝罐在塑料袋里发出空瘪的响。我突然想起他每次刮胡子都哼跑调的歌,泡沫糊满脸时像个圣诞老人。三姨往我碗里夹红烧肉,肉皮在灯光下油亮,让我想起他痛风发作那晚,偷偷藏在冰箱最底层的东坡肉。

深夜给孩子掖被角,女儿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:"妈妈,爸爸的手是不是也这么凉?"我僵在黑暗里,听着卫生间水龙头的滴答声。那声音在凌晨三点格外清晰,像秒针在给记忆打孔。我摸黑走进卫生间,瓷砖上的水迹映着窗外的路灯,晃成一条湿漉漉的银河。拧水龙头时,发现阀芯已经松了,怎么拧都止不住那声叹息般的滴漏——就像他最后那口没喘上来的气。

早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。三姨把煎蛋切成星星形状,儿子突然说:"爸爸以前会把蛋煎成汽车。"蛋液在平底锅里滋滋响,油烟味呛得我眼泪直流。我扒拉着碗里的白粥,米粒在舌尖碎成沙砾,突然想起第一次住院时他嫌医院的粥太稀,我偷偷从家里带的鸡汤粥,现在保温桶还在厨房柜子里,不忍看它最后一眼。

冰箱灯亮的瞬间,我看见冷藏室结着蛛网般的霜。上周买的三文鱼块冻成了蓝灰色的石头,让我想起他骨灰盒上那道冰裂纹。饥饿感突然像漏电的电线,从胃里窜出噼啪的火花,我扯下冻硬的法棍啃起来,面粉簌簌落在睡衣上,像撒在坟头的纸钱。

凌晨三点的厨房泛着冷光。我跪在米缸前,听着白花花的米粒从指缝漏回缸里,沙沙声像极了火葬场传送带的轰鸣。当第三袋速冻饺子滑进沸水里,浮起的白色泡沫让我想起他最后吐出的那口浊气。蒸汽模糊了油烟机上的油渍,在玻璃罩上凝成水珠,顺着"方太"的 logo往下淌,像给谁流的泪。

三姨留的酱牛肉在瓷碗里泛着油光。我用手抓着吃,指甲缝里嵌进褐色的肉筋,突然想起他生前总说"手撕肉才香"。酱香味钻进鼻腔,勾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我把脸埋进碗里,让肉汁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——那是他买的第一条围裙,印着卡通茄子,说我穿起来像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。

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里,我盯着旋转的便当盒。冷冻炒饭在转盘上划出圆弧,金黄的蛋碎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。这场景让我想起住院时,每天给他送的爱心餐,保温桶里的热汤总会在电梯里晃出波纹。现在独自对着旋转的饭盒,突然觉得这金属盒子像个小型骨灰坛,正把我的记忆烤成焦糊的饭粒。

暴食第九天,我在体重秤上看见数字跳了三格。镜子里的人脸颊鼓得像仓鼠,锁骨凹处填满了新长的肉。但当我把整根法棍塞进嘴里时,却听见胸腔里传来空洞的回响——那是他下葬那天,棺材落入墓穴时,泥土砸在木板上的闷响。原来塞满肚子的不是食物,是想把那声闷响捂热的徒劳。

昨夜煮了锅美龄粥。豆浆与山药的甜香漫进卧室,女儿揉着眼睛爬起来:"妈妈,这味道像爸爸泡的豆浆粉。"我 spoon粥的手停在半空,看见粥面上浮着层薄皮,像极了他最后那夜,手背上鼓起的透明水疱。此刻这层米皮在勺边颤动,突然让我明白:原来我们吞咽的从来不是食物,是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,在肠胃里熬成了粥。

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,两个孩子也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,欢声笑语与哭喊吵闹都没有,安静的可怕。

多亏三姨的陪伴照顾,让我们得以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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