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九年深秋，房府西厢的鎏金铜漏滴到卯时三刻，一声嘹亮婴啼穿透了长安城的晨雾。乳母王氏抱着襁褓的手忽然一颤——这婴孩睁眼的刹那，竟像极了她在终南山见过的苍鹰。

"二郎君，您可莫要这般看人。"王氏将绣着五毒纹的锦被往上提了提。婴孩漆黑的瞳仁映出窗棂外飘落的银杏叶，忽然伸出藕节似的手臂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，惊飞了檐下一对朱顶雀。

房玄龄踏进厢房时，正见那婴儿攥着枚青铜钥匙。那是他昨夜在尚书省值夜时遗失的户部粮仓密匙。"此子非凡。"当朝宰辅的紫袍玉带掠过檀木屏风，婴儿突然咯咯笑起来，指尖划过他腰间金鱼袋上的龟钮。

抓周礼定在百日后的立春。房府中庭的紫檀案几上，金印压着《南华经》，玉如意横在雕弓上方。长安城的积雪未化，乳母给婴儿套上虎头纹夹袄时，发现他后颈有块新月形胎记。

"二郎君抓这个！"管家将镶宝石的匕首往前推了半寸。婴儿却突然翻身，锦缎襁褓散开处露出腰间暗红色胎记——竟与案头《战国策》卷首的"殺"字拓本一模一样。

房玄龄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见儿子白嫩的手指划过《贞观律》书脊，在"谋逆者绞"的条目处停留片刻，突然抓起角落里的松烟墨锭。墨汁溅在银鎏金香囊上，渗进波斯进贡的苏合香丸。

"老爷！"乳母突然尖叫。婴儿不知何时摸到了房玄龄的象牙笏板，用口水在"房乔"二字旁画出个歪斜的"死"字。窗外惊雷炸响，檐角铜铃齐刷刷转向太极宫方向。

房玄龄挥退众人，解下腰间双螭纹玉佩悬在儿子眼前。婴儿突然伸手握住玉坠，指尖精准按在螭龙逆鳞处。玉佩"咔嗒"裂开，露出内层玄铁片上阴刻的梵文——正是三日前少林寺送来的《楞严经》残页。

"你究竟是何人？"当朝宰辅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。婴儿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牙龈上两点血珠。房玄龄猛然想起昨夜紫微垣异象：北斗第七星摇光忽明忽暗，太史令说主杀伐之兆。

暮色染红窗纸时，婴儿枕边多了两件物事。一件是刻着墨梅纹的羊脂玉佩——高士廉府上清晨送来的及笄礼，说是给未来女婿的见面礼；另一件是裹在《金刚经》里的青铜匕首，刀柄缠着终南山的冷泉苔藓。

乳母半夜惊醒，见婴儿正对着月光端详匕首。刀刃反射的冷光在他眉心映出莲花纹，与慈苦禅师额间的戒疤如出一辙。更漏声里，婴儿用刀尖在沉香木枕上刻下"逍遥"二字，木屑落处竟组成二十八星宿图。

五更鼓响时，房玄龄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厢房。他刚从宫中密会归来，袖口沾着甘露殿的龙涎香。婴儿忽然举起《战国策》，泛黄书页间飘落张洒金笺——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《谏突厥十策》。

"此子留不得。"房玄龄指尖按上婴儿纤细的脖颈，却触到块硬物。剥开夹袄，只见心口处贴着片龟甲，甲骨裂纹恰好组成《周易》第三十六卦：明夷。卦辞"利艰贞"三字被血渍浸透，正是妻子临盆那日难产留下的。

晨光穿透云层时，管家看见老爷抱着二郎君站在祠堂前。房氏先祖牌位齐齐向西倾斜，供桌上的青铜鼎里，三柱线香燃成的灰烬堆成"贞观"二字。婴儿忽然伸手抓向香灰，在鼎腹抹出个梵文"卍"符。

"从今日起，你叫遗爱。"房玄龄将儿子举过眉心，"但我要你记住——"他的声音被朱雀大街传来的净街鼓声吞没，婴儿指尖的香灰簌簌而落，在青砖地上拼出个歪扭的"赦"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