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星楚被征召到鹰扬军郡城卫主薄房任试书佐,已经整整七天了。
头两日,他确实忐忑。
陌生的衙署、森严的等级、繁杂的文书流程,还有那些深浅难测的同僚目光,都让他这个从军户庶支出身、凭征召令踏入此地的年轻人感到无形的压力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坏了什么规矩,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。
严星楚骨子里有股韧劲,这或许源于他离家时暗下的决心——不仅要在这军中立足,更要寻到六年前失踪的父亲,洗刷家族蒙受的污名。
不懂就问,不明就学。
主薄房负责钱粮、军械、文书往来,事务琐碎却关乎运转,他打定主意不能拖了后腿。脸面,是自己挣的。
当然,也有冲动的时候。
前日晚间,主薄房为他接风洗尘,宴设在了朱威家开的酒楼。
本是热闹气氛,却有个喝醉了的总旗官不知怎地闯进来闹事,言语冲撞。
年轻气盛,严星楚一时没忍住,与那总旗对了一拳。
后来还是一位百户官闻讯赶来,向主薄张全赔了礼,此事才算揭过。
经此一事,严星楚对“规矩”二字有了更实际的体会,也隐约察觉同僚朱威、徐端和待他态度里多了些微妙的认同。
前方的战事,在公文里是频繁出现的词汇。
每日都有涉及粮秣调拨、军械补充、伤亡抚恤的文书从主薄房经过。
紧张吗?严星楚只能从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急促的行文语气里感受一二。
但衙署内秩序井然,远非当日征召公文里“军情紧急,一触即发”那般迫在眉睫。这种反差,让他有些困惑。
这日一早,他刚在值房坐下,前辈、正式书佐徐端和便招呼他:“星楚,带上算盘和账册,随我去趟仓司,核验账目实物。”
“是,徐书佐。”严星楚利落应下,这是熟悉公务的好机会。
两人出了城,来到郡城卫专属的仓司所在。
库吏娄至三早已在门口等候。
这是个三十多岁、面容和善的男子,举止沉稳干练,眼中透着常年与物资打交道的精明。
“徐书佐,严书佐,一路辛苦。”娄至三拱手见礼,没有过多寒暄,“今日核验,还是照旧章程?”
徐端和点头:“老规矩,先从粮草仓开始,然后是军械,重点是火药和火炮。”
“明白,请随我来。”
核对是项枯燥且需极度仔细的活计。
账册上的数字要与眼前堆积如山的粮袋、排列整齐的器械一一对应。
严星楚打起十二分精神,学着徐端和的样子,点验、记录、复核。娄至三配合默契,对库存如数家珍,账目清晰,流程熟稔。
这一忙就到了下午申时。
所幸,账实基本相符,未发现大的纰漏。
徐端和合上最后一册账本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对娄至三感慨:“老娄啊,有你在司库坐镇,咱们主薄房这边,确实省心不少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些,“听说,你们吴仓官年后就要退了?你这位置,也该动一动了吧?”
娄至三闻言,眼神微微一凝,迅速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旁听,才同样压低声音:“老徐,你这消息从何而来?”
他在司库经营多年,业务上自信无人能出其右,但论及衙门里的人事风向,终究不如在主薄房这种中枢机要之地活动的徐端和灵通。
徐端和微微一笑,也不卖关子:“前几日,吴仓官来经历司办事,顺道到主薄房坐了坐。闲聊时提起,他年纪到了,年后便要告老还乡。当时张主薄随口问了句司库这边可有合适接替的人选,吴仓官说内部人熟悉情况,更稳妥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娄至三,“我琢磨着,以你的资历和能力,这仓官的位置,十有八九是你的。今日提个醒,有机会,也该适当走动走动。”
娄至三脸上掠过一丝激动与感激,拱手道:“老徐,这份情谊,我记下了!”说罢,执意要请二人回司库房喝杯茶再走。
徐端和抬头看了看天色,西边已泛起橘红,婉拒道:“茶就不喝了,天色不早,我们还得赶回衙里,把今日核验结果整理呈报给张主薄。”
娄至三也不强求,坚持送他们到司库大门。
严星楚跟在后面,对两人的对话似懂非懂,却能清晰感觉到,徐端和这番提点之后,娄至三的态度明显更加热络亲近。
这让他再次体悟到衙门里人际关系的微妙。
三人刚走到司库公房附近,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。
“二十天前那一仗,我五十多个兄弟埋骨荒山!若是当时百户所能有两门火炮支援,何至于此!”声音洪亮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怒火。
徐端和脚步一顿,看向娄至三:“是洛山营的人?”
娄至三苦笑点头:“听这嗓门,怕是洛山营的指挥校尉李骁。”
他对徐、严二人道:“二位,我就不远送了,里面这摊子……”
徐端和略一沉吟,对严星楚道:“既碰上了,此事关乎冬防军务大局,你我既然代表主薄房在此,不妨进去看看情况。”
两人迈步进入司库房。
只见屋内气氛紧绷。
满头白发的老仓官吴炳站在案后,面色沉凝,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,也有一丝无奈:“李校尉,剿匪军令如山,各处都要用兵。库内现存火炮,皆已分配各方,计划日内就要拨付出去。下一批火炮月底方能到库,届时我必优先安排给你们洛山营补充,你看如何?”
“吴炳!”那名叫李骁的校尉,此刻双目圆睁,“其他地方剿匪,晚几日或许只是晚几日肃清;我洛山营守的是边境要隘!耽搁这几天,若是防线被敌人窥破漏洞,我李骁战死沙场是本分,可万一敌军铁蹄趁势南下,哪怕只蹂躏一个县城,那便是数万百姓的浩劫!这个责任,你司库担得起吗?”
“李校尉,此言差矣!”站在吴炳身旁的一名二十五六岁、仓吏打扮的青年忍不住开口,他面容端正,但语气显得有些冲,“本季该调拨给洛山营的火炮份额,早已按时交付。如今你营是因剿匪折损要求额外补充,司库库存确有困难。吴大人已承诺月底优先,您总不能强索硬要吧?”
这话如同火上浇油。
李骁猛地转头,冰冷的目光刺向那青年:“你是何人?”
青年挺了挺胸:“司库仓吏,陈雷。”
“哼,一个小小的仓吏,也配在此妄议军机?”李骁怒极反笑。
陈雷脸色微红,但仍坚持道:“下官并非妄议,只是陈述事实。洛山营防线之重,人人皆知,但防线是否会被突破,难道就系于司库这未能及时补充的几门火炮之上吗?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静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李骁身后,一位三十左右、文职官员模样的人缓缓上前一步,他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看着吴炳,缓缓道:“老吴,仓吏这番话,可是你的意思?”
吴炳本就是火爆脾气,近年因临近致仕已收敛许多,但被还算相熟的洛山营参军李章用这种质问口气对待,那股火气顿时压不住了,硬邦邦地顶了回去:“李参军若认为这是吴某的意思,那还多问什么!”
眼看双方僵持,火药味越来越浓,徐端和知道不能再旁观,快步上前,朝李骁、李章等人抱拳:“在下卫经历司主簿房书佐徐端和,见过李校尉、李参军及诸位。可否容在下说一句?”
他不待对方回答,便接着道:“洛山营军情紧急,急需火炮补充,此情可悯。然其他营所剿匪任务亦关乎地方安宁,火炮调拨计划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仓司库存确已告罄,强求无益。”
李骁不耐的打断:“尽是些车轱辘话!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徐端和面不改色,继续道:“在下之意,可否暂缓一日?待我二人回禀主薄大人,由主薄房出面,看能否从其他方面协调,设法为洛山营解决一部分急需。”
李骁眉头紧锁,正要反驳,旁边的李章却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,抢先开口:“既然主薄房愿意出面协调,我等便等这一日。”
他语气平静,“望主薄房明日能给我洛山营一个切实的答复。”
说罢,对吴炳略一拱手,拉着仍面带怒色的李骁告辞离去。
吴炳目送他们离开,收回视线,看向徐端和,神色复杂:“端和,多谢你今日解围了。”
徐端和拱手:“吴大人客气了,主薄房本有调和各司、协理军务之责。今日若坐视冲突激化,被我家大人知道,怕是要责我失职。”
“哈哈,”吴炳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疲惫,“张全那性子我了解,面子上不会说什么,心里恐怕要骂娘。这事,不好办呐。”
“是不好办,”徐端和点头,“但我家主簿常教导,事在人为,难办也得想法子去办。”
吴炳摆摆手:“好了,打住。你和朱威那两张嘴,可是卫衙里出了名的厉害。”
他目光转向严星楚,“这位小兄弟是?”
徐端和连忙介绍:“这是新来的试书佐,严星楚。星楚,见过吴仓官。”
严星楚上前恭敬行礼。
吴炳打量他几眼,点了点头。
徐端和见时辰不早,再次提出告辞。
吴炳也知此事主薄房既已介入,后续协调必然繁琐,自己身为司库主官责无旁贷,便与二人一同返回卫衙。
进入经历司后,徐、严二人与吴炳别过,径直回到主薄房。
张全正在房内处理文书。
徐端和让严星楚简要汇报了今日仓司核验的账实情况,自己则重点汇报了偶遇洛山营索要火炮引发的冲突,以及自己暂时安抚、承诺回禀协调的处置。
张全听罢,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你们先去忙吧。”
徐端和与严星楚应声退下。
张全独自在房中坐了约一刻钟,什么也没做,只是静静地看着案头跳动的烛火,随后起身,出门而去。
“老徐,这事儿……你揽回来,怕是难办。”
一旁的朱威凑过来,“几乎是无解。”
徐端和叹了口气:“我何尝不知。但当时那情形,我若不出面缓颊,恐怕李校尉真敢在司库闹出更大动静。前线将领与后勤主官当场冲突,传出去成何体统?”
朱威嘿然一笑:“你现在把事儿揽到主薄房,动静难道就小了?”
“朱威!”徐端和瞪他一眼,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你心里那点盘算,你以为大人看不出来?”朱威反问。
“大人明察秋毫,但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,你少给我扣帽子。”徐端和正色道。
“得得得,我嘴严,你放心。”朱威摆摆手,随即也叹了口气,“不过说真的,刚才我也在想,若换做是我在场,多半也会如你一般。下面解决不了的矛盾,若不上报调和,任由其发酵,极易酿成前线与后勤之间的对立嫌隙。这个道理,大人更明白。”
一旁的严星楚听着两人对话,心中恍然。
先前在司库,见徐端和主动介入洛山营与仓司的争执,他还有些不解,觉得这是自找麻烦,甚至猜测徐端和是否已有解决良策。
可回来禀报后,张主薄仅仅皱了皱眉,并未多言,显然此事棘手,并无现成办法。
此刻听了徐、朱二人剖析,他才明白,徐端和的处置,重点不在“解决问题”,而在“控制问题”。
在自己职权和能力范围内,阻止冲突当场升级,避免酿成更大后患。
至于如何真正解决火炮短缺的难题,那是需要更高层级、更多资源去谋划的事。
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制止事态恶化,便是尽了本分。”严星楚心中默念,深感自己还是太过稚嫩,看事只浮于表面。这衙门里的学问,果然深得很。
九月末,北地的秋意已浓,夜风渐寒。
这晚,严星楚在经历司的夜直宿房歇息。
他暂无外居,宿在衙内既方便又省了开销。夜里读了会儿公文旧档,戌时过半才歇下。没想到后半夜竟被冻醒了。
白天与夜里温差竟如此之大。他起身给自己加了床厚被,又将窗户缝隙仔细掩好。透过窗纸,恍惚间瞥见主薄房方向似有微弱光亮。
他揉了揉眼睛,凝神再看,确实有烛光摇曳。“莫非我走时忘了熄灯?”
他心中嘀咕。
犹豫片刻,还是披了件外衣,起身出门查看。
来到主薄房外,只见张全果然还在房内,正伏案翻阅着一沓厚厚的文书,侧脸在烛光映照下,显出几分疲惫。
“谁?”张全听到门口动静,抬头见是严星楚,有些意外,“星楚?这么晚了,还没歇息?”
“属下见公房有光,以为是走时疏忽,不想是大人仍在劳碌。”
严星楚将披着的外衣穿好,步入房内,“大人可需属下打打下手?”
张全闻言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:“这事啊,你眼下还真帮不上忙。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有公务。”
虽在笑,严星楚却清晰地感受到那笑意背后的沉重与无奈。
他猜测,多半与下午那棘手的火炮之事有关。
自己人微言轻,见识浅薄,确实无从帮手。
“大人,此刻已近子时,您也当保重身体,早些安歇。”严星楚劝道。
“子时了?”张全微微一怔,看了眼更漏,摇头苦笑,“没想到这么晚了。我看完这些便回。”
严星楚躬身一礼,转身退到门外。
一只脚刚迈过门槛,他心中一动,忽又转身,迟疑着开口道:“大人……可是仍在为洛山营火炮之事忧心?”
“嗯。”张全头也未抬,随口应了一声,目光仍停留在文书上。
严星楚吸了口气,再次进门,声音不大却清晰:“大人,属下……属下冒昧,有一不成熟的想法,不知……是否可行?”
张全这才抬起头,目光落在严星楚年轻却认真的脸上,正色道: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属下在想,既然郡城卫仓司已无存余,而安靖城乃火炮匠作重地,军需储备充沛。我们可否……绕过郡城卫乃至鹰扬军常规的层层调拨流程,直接行文与军需司沟通,请求他们特事特办,从安靖城直接发运一批火炮至洛山营?如此,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张全闻言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猛地一亮!
他倏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墙边的立柜前,从怀中取出钥匙,打开柜门,从最上层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地图,迅速在案上铺开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,从标注“安靖城”的位置,划向“洛山营”所在的边境区域,口中喃喃自语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“妙!妙啊!”张全猛地一拍地图,“星楚,你此法,若成,当记一大功!”
一个方法的好坏,首要在于能否执行。
严星楚提出的“越级直调”,在大夏军制中并非没有先例。
在数十年前大规模战事频繁时,为应对紧急军情,常有从产地或大型储备库直发前线的情况。
只是近几十年边境多是小规模冲突,加之朝廷为加强管控,才逐渐形成现今由指挥卫统一调配至各营、所的固定流程。
此法虽有违常规,但在“军情紧急”的大义名分下,完全有据可循,有例可援!
听着张全说到“记功”,严星楚心头也是一热,躬身道:“全赖大人平日教导,属下只是偶发妄思,当不得功。”
张全神色郑重:“不必过谦。此法确实破了眼下僵局。否则,这官司就算打到鹰扬军都督府,也未必能速断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“你是如何想到此法的?”
严星楚略一沉吟,回忆起数月前游历时的见闻:“不敢欺瞒大人。属下前些日子游学,曾见一些贩运药材的小商贾,为避开大商行的压价盘剥,时常不将货物交予商行统购,而是自行组织人手,直接将药材运往北方急需之地。如此,他们获利更厚,货物周转也更快,有时还能卖出更好的价钱。方才出门时,属下忽地想到此事,觉得军中急务,或可借鉴此‘直达’思路,故而大胆一提。”
张全听罢,不由感慨:“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世事洞明皆学问,你能由此及彼,触类旁通,甚好!”
他拍了拍严星楚的肩膀,“先回去歇息吧,此事我需连夜斟酌,拟定文书。”
“是,大人也请早些安歇。”严星楚再次行礼,退出了主薄房。
门外夜风虽冷,但他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