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双眼,朦胧中似乎又看见了他,看见大家放孔明的那天,记忆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,只留下片片遗憾。
还记得,那年的汴京早春来得矜贵。
先是御街两侧的垂柳抽了嫩芽,青翠如烟,被风一撩,便簌簌地抖落几缕金粉似的日光。接着是护城河的水涨了,浮着零星的桃花瓣,悠悠荡荡地漂向不知名的去处。最后,才是深宅大院里的女眷们换了轻薄的春衫,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里,赏花、斗茶、听曲,或是闲闲地议论着谁家的公子又中了进士,谁家的小姐定了亲事。
而在晏府的后院,栽着一株百年梧桐。
树影婆娑,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金光,如碎玉般铺在青石阶上。风过时,梧桐叶沙沙作响,似在低语。
八岁的晏清梧踮着脚,仰头望着树梢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杏红襦裙,发间簪一朵小小的金丝海棠,衬得肌肤如雪,眉眼如画。
“阿鸾,又在瞧什么?”身后传来温婉的嗓音,是她的母亲——户部尚书夫人赵临湘。
“娘亲,梧桐树上,是不是真的会落凤凰?”她回头,眸子里盛着天真的光。
夫人轻笑,指尖抚过她的发,道:“凤凰择木而栖,唯有最尊贵的梧桐,才能引得它来。”
晏清梧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,叶脉清晰,像是命运细细勾勒的纹路。
“那……我若是这棵树,凤凰会来吗?”
夫人笑而不答,只是牵起她的手,往书房走去。
青灰色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晏府书斋的檀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水痕。五岁的晏清梧跪坐在绣墩上,小手攥着一支狼毫笔,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歪斜的墨梅。
"小小姐,手腕要悬。"教习嬷嬷第无数次纠正她的姿势,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绵软的手腕,"晏家的女儿,字若写不好,是要叫人笑话的。"
窗外雨打梧桐,沙沙声里混着几声黄鹂的啼鸣。晏清梧悄悄偏头望去,见那株百年梧桐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像极了母亲妆奁里那对翡翠坠子。一滴雨水顺着叶尖坠落,正巧打在窗台下那只白瓷鱼缸里,惊得红鲤倏地摆尾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"阿鸾。"
清润的嗓音自屏风后传来,晏明远执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转出,腰间羊脂玉带扣碰着紫檀算盘,发出清脆的响。他伸手拂去女儿鼻尖沾的墨渍,那点青黑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,倒真像只偷吃灯油的小雀儿。
"爹爹!"晏清梧眼睛一亮,趁机丢开毛笔,扑进父亲怀里。她发间金丝小钗的流苏扫过尚书的下巴,带着淡淡的沉水香,"梧桐树上真的有凤凰吗?张嬷嬷说,凤凰只歇在贵人的庭院里。"
晏明远笑着将她抱起,任她藕节似的小腿在空中晃荡。他望向院中那株亭亭如盖的梧桐,雨水正顺着树皮皲裂的纹路蜿蜒而下,像极了户部库房里那些记载田亩户籍的黄册细纹。
"凤凰择木,不在贵贱。"他指着树梢新抽的嫩芽,"阿鸾看见那簇新叶没有?但凡草木知道自己要长成什么模样,风雨再大也折不断它。"
晏清梧似懂非懂地点头,忽然挣着要下地。她赤着脚跑到窗前,踮脚将案上半干的宣纸折成方胜,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。雨水很快浸透纸角,墨色渐渐晕染开来,倒像幅写意的山水。
"我给凤凰搭个窝。"她回头笑,露出新换的乳牙,"等天晴了,它就来。"
(第二章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