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晏清梧,没经历过风吹雨打,更没有被卷入谋权的争斗中,他只是寻常贵女中的那般,惹人疼爱罢了。
而她却有个小秘密,她总在寅时三刻准时醒来,那时的天光还未破晓,守夜的锦书正倚在屏风外打盹儿。小团子便蹑手蹑脚地爬下拔步床,赤着脚踩过青砖地上绣着缠枝莲的波斯毯,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般溜到妆奁前。
母亲的螺钿妆奁有七层抽屉,最底下那格藏着宝贝——半盒西域进贡的螺子黛。
"阿鸾又淘气。"
晏清梧吓得一哆嗦,螺子黛骨碌碌滚到地上。回头看见乳母张氏举着烛台站在珠帘边,火光映着老人家眼角的笑纹。
"我想画凤凰嘛。"小团子理直气壮地举起宣纸,上头歪歪扭扭的墨团勉强能看出鸟形,"爹爹说凤凰栖在梧桐上,可我院里的梧桐树太高了..."
张氏弯腰捡起螺子黛,突然"咦"了一声。
妆奁铜镜上竟用胭脂画满了小凤凰,每只都顶着朱砂点的冠子,翅尖还描着金粉。晨光透进来时,整面镜子都在粼粼地发亮,仿佛真有百鸟朝凤。
辰时的阳光穿过碧纱窗,在青砖地上描出菱花纹样。
晏清梧跪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《急就篇》。她今日梳着双丫髻,发绳上缀的珍珠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轻颤,像叶尖将坠未坠的露水。
"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..."小团子念着念着忽然噤声,乌溜溜的眼珠转向窗外。
墙根下蹲着只三花猫,正用爪子拨弄她昨日落的毽子。那毽子上缀着十二枚永乐通宝,是缠着祖父要来的古钱,孔雀翎毛在风里一抖一抖。
"咪咪来。"她从荷包里掏出块茯苓糕。
猫儿踱着步子过来,突然被小团子扑住。晏清梧把脸埋进暖烘烘的毛肚皮里深吸一口气,猫尾巴扫过她鼻尖时打了个喷嚏,惊飞檐下栖着的麻雀。
"小姐!"锦书举着戒尺追到廊下,"昨日夫子布置的字还没写完..."
晏清梧抱着猫钻进假山洞,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。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块松子糖,糖渍在阳光下晶莹如琥珀。
"分你一块。"她郑重地放在猫儿面前,"不许告诉锦书。"
暮色染红鱼鳞瓦时,晏清梧正趴在美人靠上喂锦鲤。
小胖手一扬,饵食便天女散花般落进池子。十几尾红鲤挤作一团争食,水花溅湿了她的杏红褙子。忽然有片梧桐叶飘到水面,鱼儿们立刻四散逃开。
"笨鱼。"她嘟囔着去够那片叶子,险些栽进池子里。
身后传来环佩叮当声。
"我们阿鸾今日背会《千字文》了?"晏夫人笑着捏她鼻尖,指尖带着淡淡的沉水香。
晏清梧眼珠一转,突然指着池面惊呼:"娘亲快看!月亮掉进水里了!"
果然有轮小小的月亮在涟漪间浮沉。晏夫人正要说话,忽觉袖口一紧——小团子趁机把沾了鱼腥味的手往她袖袋里塞,摸走半包蜜渍梅子。
"小凤雏要成精了。"晏夫人无奈地点点她额头。
夜风掠过梧桐树梢,沙沙声里混着稚嫩的童谣:"凤兮凤兮归故乡..."晏清梧趴在母亲膝头,嘴里含着梅子,含含糊糊地跟着哼,发间金丝小凤钗的尾羽在暮色中一闪一闪。
(第三章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