兜兜转转就到了立夏,天气炎热的紧,像是能把人活吞了一般。而阿鸾却迷上了收集露水。
每日卯时不到,她便抱着越窑青瓷瓶蹲在后园芍药丛里。晨雾沾湿了绣鞋上缀的珍珠,裙角染上青草汁也浑不在意,只管踮着脚去够花瓣上将坠未坠的水珠。
"这滴要送给祖父泡茶。"她对着瓷瓶小声嘀咕,"这滴给娘亲画眉..."
锦书找到她时,小娘子正趴在地上,鼻尖几乎要碰到一株并蒂莲。那莲花开得正好,花心蓄着满满一盏清露,被晨光映得如同琉璃。
"小姐当心摔着!"
"嘘——"晏清梧急得直摆手,"我在和露珠儿说话呢。"
她今日梳着垂挂髻,发间缠着浅绿丝带,活像支刚抽芽的柳条。锦书瞧着好笑,却见小娘子突然屏住呼吸——原来有只碧绿的蜻蜓落在莲瓣上,薄翅轻颤,抖落三两颗露珠,正巧滴进瓷瓶里。
"这是花神娘娘送我的!"晏清梧欢呼着举起瓷瓶,里头小半瓶露水晃荡,映出她亮晶晶的眸子。
仲夏的午后,晏清梧发现了个惊天秘密。
书房北墙的《千里江山图》后面,藏着个小洞。
她原是追着一只蛐蛐跑到此处,却意外看见墙缝里透出光亮。扒开画卷一瞧,竟是个碗口大的墙洞,那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
"锦书!"她提着裙子飞奔到廊下,"墙那边是什么地方?"
"回小姐,是相国寺的放生池。"
晏清梧眼珠一转,立刻翻出妆奁里的鎏金小手镜。她把镜子斜插进墙洞,借着反光,竟看见池边站着几个小沙弥,正往水里放生乌龟。有只墨绿壳子的老龟突然咬住小沙弥的指尖,吓得小光头哇哇大叫。
"噗嗤——"
她笑得跌坐在地上,碰倒了案头笔洗。清水漫过《女则》书页,墨色晕染开来,恰似一幅烟雨江南。
秋分那日,母亲教她打璎珞。
"这枚白玉环要穿三股线。"晏夫人握着女儿的小手,引着丝线在指间穿梭,"就像凤凰衔着柳枝过针眼..."
晏清梧学得认真,鼻尖沁出细汗。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杏黄短襦,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纹,一动就像洒了碎阳。
"娘亲看!"她突然举起歪歪扭扭的结子,"我编了朵梧桐花!"
那结子确实像花——如果忽略垂落的线头和打结的穗子。晏夫人正要夸赞,忽见小女儿解下腰间玉佩,三两下把结子系了上去。
"送给池子里最大的锦鲤。"晏清梧一脸郑重,"它昨日救了我的簪子。"
原来前日她趴在池边喂鱼时,不慎将一支金镶玉蜻蜓簪落进水里。那尾朱砂顶的胖锦鲤竟用尾巴把簪子扫到了浅处,阳光下水光潋滟,宛如凤凰衔珠。
暮色渐浓时,玉佩沉入池底。晏清梧趴在栏杆上,看那尾锦鲤绕着玉佩转圈,尾鳍扫出粼粼金光。
"要保佑我明年长得比梧桐树还高呀。"她对着池子许愿,没注意身后梧桐叶落了一片,正巧覆在她发间,像一顶小小的金冠。
(第四章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