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梧悄悄打量他,心想:这人怎么比父亲书房里的青铜镇纸还冷?
“危止,过来。”沈沧海淡淡开口。
沈危止上前几步,在父亲身侧站定,目光始终低垂,不与任何人对视。
晏明远笑道:“早听闻贤侄少年老成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沈沧海摇头:“不过是性子闷了些,让晏兄见笑。”
晏明远不以为意,转头对晏清梧道:“阿鸾,带沈家哥哥去园子里转转,你们年纪相仿,正好说说话。”
晏清梧一怔,下意识看向母亲。晏夫人含笑点头,眼底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。
“是,父亲。”她福了福身,转向沈危止,“沈……沈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沈危止终于抬眼看她。
那目光极冷,像隆冬时节屋檐下悬着的冰棱,稍不留神就会被刺伤。晏清梧指尖微蜷,却不肯露怯,挺直腰背迎上他的视线。
片刻,沈危止微微颔首,跟着她出了前厅。
园子里春色正浓。
海棠树下落了一地碎红,晏清梧提着裙角踩过去,绣鞋上沾了几片花瓣。她故意走得慢,等沈危止跟上,可那人始终落后三步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,像是恪守着某种无形的规矩。
“沈公子平日读什么书?”她打破沉默。
“《刑统》。”
“……只读这个?”
“嗯。”
晏清梧蹙眉。这人说话怎么像在审犯人?她索性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:“你讨厌我?”
沈危止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看我?”
他沉默片刻,终于抬起眼。日光透过梧桐枝叶的间隙落在他脸上,那双漆黑的眸子竟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,像是深潭里突然映进了朝阳。
晏清梧心头一跳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他道。
“习惯什么?”
“不与人多话。”
晏清梧忽然笑了,眉眼弯成月牙:“那你现在不是在和我说话?”
沈危止一怔。
少女的笑太过明亮,像是突然有人往他常年阴冷的屋子里推开一扇窗,刺得他下意识想躲。他别过脸,生硬道:“晏小姐若无事,我便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!”晏清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“来都来了,我带你看样好东西!”
沈危止僵住。
他自幼长在大理寺,身边不是冷硬的刑具就是肃穆的案卷,何曾被人这样随意拉扯过?可袖口那只手莹白如玉,指尖还沾着海棠香,他竟一时忘了甩开。
晏清梧拉着他跑到假山后,指着一处石缝:“你瞧!”
石缝里生着一株通体雪白的灵芝,不过拇指大小,在阴影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“这是‘玉髓芝’,我上个月发现的,连锦书都没告诉!”她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得意,“医书上说,百年才生一株,能解百毒呢!”
沈危止盯着那株灵芝,忽然道:“你认错了。”
“啊?”
“这是雪胆菇,有毒。”他蹲下身,用随身的小刀轻轻刮了刮菌盖,“真玉髓芝的菌褶是金色的。”
晏清梧瞪大眼睛:“你懂药材?”
“大理寺验尸,有时需要辨毒。”他说得平淡,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。
一阵风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晏清梧蹲在他旁边,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少年好像还真有些怪。
(第七章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