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辩与喧
建安二十三年冬,武陵城的寒风裹着雪粒子,将天地冻成一片惨白。刘禅的偏厅内,炭盆火星明灭,十二岁的少年跪坐在铺满木屑的草席上,专注地将木块嵌进凹槽。他手边的木料已搭成一座初具规模的微型城池——歪斜的“城墙”、错落的“街巷”,连“城门”上都插着用羽毛削成的小旗。
“吱呀——”木门突然被推开,庞统裹着貂裘跨进门槛,身后跟着马良与马谡。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,险些掀翻案上未完工的“瞭望塔”。
“听闻少主要搬去樊城住?”庞统目光如鹰,扫过满地木块。
刘禅抬头,将一块“房梁木”精准嵌入凹槽:“对呀。这几天便要动身。看,这是我新构建的新野城。”他的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,“用榫卯搭流民棚,结实。”
马良上前一步,展开染血的竹简,声音发沉:“樊城刚打完仗,遍地焦土,连树皮都被啃光了。这寒冬腊月,您去了如何立足?”
马谡急得直搓手,指着竹简上的红点:“上半年水淹白河,河底沉尸无数。地气一转,瘟疫必起。少主万金之躯,怎能涉险?”
庞统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“城墙”簌簌发抖:“就算要重建新野,派个得力将领足矣!您亲自去,万一有闪失......”他的声音突然梗住,目光落在刘禅倔强的侧脸上——那神情,与当年在长坂坡七进七出、拼死护他周全的赵云如出一辙。
偏厅陷入死寂,唯有风雪拍打着窗棂。刘禅继续低头拼接木块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木屑落在他单薄的肩头,像落了一层未化的雪。
就在这时,门帘突然一掀,伊籍的笑声混着风雪传来:“哟!怎么吵得屋顶都要掀了?少主,看看谁来了!”
伊籍话音未落,关兴、关平已带着一身风雪踏入偏厅。刘禅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去握住二人手臂,连草席上散落的木块都被踢得哗啦啦响:“关大哥!平哥!可算把你们盼来了!”他指向满地的木制城池模型,鼻尖冻得通红,“瞧这粮仓榫头,我试了七次才——”
“喂。”
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嗤。张星彩斜倚着土墙,灰布短打外罩着半旧的羊皮斗篷,唯有靴底的鎏金兽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。她踢了踢脚边的“瞭望塔”木块,声音带着不耐:“这还有个人呢。”
刘禅这才转头,目光扫过她斗篷上的补丁与磨旧的腰带,皱眉看向关兴:“兴哥,你们带的下人怎么这么没规矩?”
“下人?”张星彩冷笑一声,抬手就是一记爆栗敲在刘禅头顶。少年猝不及防,踉跄着撞翻“城墙”,木屑扑簌簌落进衣领。她扯下腰间豹头挂件晃了晃,露出内里刻着的“张”字:“睁大眼看看,张飞是我爹!”
刘禅捂着脑袋后退半步,盯着她束发的青铜环——那是张飞当年在长坂坡喝过敌血的酒盏碎片所铸。他咽了口唾沫,梗着脖子道:“原来是张叔的儿子,怪不得......”
“儿子?”张星彩的第二记爆栗又快又狠,直接敲得刘禅蹲在地上。她甩开发间的青铜环,乌发如瀑布倾泻,耳后朱砂痣随动作晃出红光:“谁告诉你我是儿子?本姑娘张星彩,是张飞唯一的闺女!”
偏厅内先是一片死寂,紧接着响起庞统憋不住的闷笑。马谡转过身,肩膀剧烈抖动,连素来沉稳的马良都背过手去,指节因忍笑而发白。伊籍摇着羽扇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好,好一场‘认亲’大戏!”
张星彩双手叉腰,看着蹲在木屑堆里的刘禅,忽然也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给满地狼藉的木块镀上银边,将少年少女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窗外风雪渐歇,而偏厅里的笑声,久久未散雪夜余响:少年决意与意外同行
偏厅内的笑声渐渐消散,庞统、马良、马谡与伊籍相视摇头。庞统抚着胡须感叹:“还是年轻好啊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们这些老家伙便不掺和了。星彩,关家兄弟,你们几个好生聊聊吧。”言罢,四位长辈默契地转身离去,只留屋内烛火摇曳。
待木门闭合,关兴率先打破沉默:“禅弟,方才听闻你想重建新野?”刘禅蹲下身,拾起一块未完工的木块模型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路:“当年新野为阻曹军付之一炬,父辈们的火光照亮了山河,如今该由我们亲手重建。”他抬头时,眼中燃着坚定的光,“我已想好规划,先建流民棚与粥厂,再修水渠......”
张星彩一脚踩上木凳,腰间豹头刀叮当作响:“算我一个!总不能让你单打独斗!”关平伸手拍了拍刘禅肩膀:“好兄弟,关家男儿自当与你并肩!”
三日后的深夜,四人避开守备,牵着马匹悄然出城。寒风卷起细碎的雪粒,却掩不住他们眼底的炽热。行至一处荒僻山道时,忽有枯叶簌簌作响。
“哟,几个细皮嫩肉的,三更天赶路不怕遇鬼?”
树影间晃出个灰衣人,披风下摆沾着半干的泥浆,腰间歪别着把竹制假刀,刀柄还缠着褪色红绸。他单手撑树,故意将脸隐在阴影里,另一只手比着爪子状:“本大王在此,留下干粮和......”目光扫过张星彩的豹头刀,突然拔高声调,“还有那把玩具刀!”
张星彩暴喝一声冲上前,灰衣人却灵巧地侧身,脚尖勾住她靴带,害她踉跄半步。关兴长剑出鞘,却见对方后仰翻了个跟头,顺手扯下斗笠甩出,帽檐正巧扣在关平脸上。
“够了!索哥!”刘禅突然笑出声,“你这故意压着嗓子说话,当我听不出?上次偷学你爹耍大刀,被追着满营跑时,喊‘救命’的调调跟现在一模一样!”
灰衣人——关索摸着鼻尖直起腰,眉眼弯成狡黠的弧度:“好你个禅弟,耳朵比狐狸还灵!”他抖开披风,露出内衬绣着的歪歪扭扭“关”字,“本来想扮个凶神恶煞,结果被识破了。”
五人笑作一团,张星彩踹了他一脚:“下次再敢扯我鞋带,真用‘玩具刀’削你!”关索嬉笑着翻身上马,故意用竹刀敲了敲刘禅的木块模型:“走,去樊城!本大王给你们当保镖!”
夜色渐深,五骑扬尘而去。而武陵城中,庞统展开刘禅留下的书信,信纸边角画着个举着竹刀的小人。他无奈地摇摇头,轻笑一声,随即招来亲卫:“快马加鞭去樊城,传信给文长,让他出城迎接少主一行樊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敞开,魏延身披玄甲抱拳躬身,目光紧盯着缓缓驶来的马车——数月前水淹七军时那个挥斥方遒的少年,此刻就在其中。"末将魏延,恭迎少主!已备下接风宴......"
"不必。"刘禅掀开厚重帘幕,狐裘上落着细碎冰碴,腰间的护佑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他望向远处新野的方向,冻得发红的指尖在空中虚点:"备三万根木料,明日运往新野。"
张星彩翻身下马,豹头刀鞘撞出清响:"就算为了弥补父辈当年火烧新野的过错,也不必选在寒冬施工。此时道路泥泞,木料难运,强行搭建不仅耗时耗力,还可能折损许多人手......"
"我要在大雪封山前搭好流民棚。"刘禅攥紧铜哨,那是刘封留下的遗物,"这既是为父辈,也是为我赎罪。"
"赎罪?赎什么罪?"张星彩眉头微皱。关索垂眸盯着少年腰间晃动的铜哨,喉结剧烈滚动两下,最终别开脸望向墙角,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忍。
关平挠了挠头,咧着嘴大笑:"少主说咋干,俺们就咋干!不就搭棚子嘛,俺有力气!"
三日后,新野荒地。寒风卷着砂砾扑在士兵们脸上,他们握着锤子的手被冻得通红,费力将木桩砸进冻硬的土地。歪斜的棚架摇摇欲坠时,刘禅突然夺过锤子:"让开!"他单膝跪地,木屑随着闷响四溅,手腕翻转间,新钉的梁柱纹丝不动。
张星彩抱臂站在冻土旁,嘴上说着"堂堂少主何苦动手",却已不自觉上前半步,伸手扶住即将倾倒的木架。关索默默解下披风垫在冻土上,目光始终追随着刘禅腰间晃动的铜哨——那枚承载着过往的遗物,此刻正随着少年劳作的身影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当二十间棚屋歪扭着立起时,土坡上出现了流民的身影。他们裹着破袄远远张望,刘禅直起酸痛的腰大喊:"乡亲们!进来住!有地方!"沙哑的声音惊飞寒鸦,几个胆大的流民试探着靠近,摸到粗糙却结实的木梁时,眼眶瞬间红了。
此后旬日,工地愈发忙碌。新棚屋不断拔地而起,炊烟在荒地上袅袅升起。流民们自发加入劳作,关平带人搭灶台,张星彩一边嫌弃木料粗糙,一边精准敲入木楔。关索守着账簿,目光却时常不自觉地落在刘禅身上,看着那枚铜哨在少年腰间晃动,欲言又止。
直到某天清晨,关索望着铅云密布的天空:"雪要来了。"寒风裹着冰粒呼啸而至时,远处山道涌出黑压压的人群。刘禅握紧铜哨大喊:"快!腾出棚子!先安置老人孩子!"
雪越下越大,新搭的粥棚还未生火。流民冻得发抖,张星彩扯开嗓子:"把我的披风拿去引火!谁会砌灶?跟我来!"她转头瞪向刘禅:"愣着干嘛?去砍些枯树!"
深夜,三十顶粥棚亮起昏黄火光。捧着热粥的流民望着风雪中来回奔走的少年——他的狐裘沾满泥浆,腰间的铜哨却依然倔强地闪着微光。人群中有人哽咽:"当年大火烧了新野,如今小郎君又把它一点点捡回来了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