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新野(上)
重建头年的春风卷着湿润的泥土香漫过新野田垄时,刘禅蹲在木盆前将稻种分成两堆:饱满的良种堆成金灿小山,瘪种则聚在布满裂纹的陶罐里。张星彩的马鞭穗子扫过他手背:“李严说你在白河口用洪水吞了七万人,怎么现在像个老农夫般挑种子?”
少年将良种装进粗布口袋,每装一把都用指尖摩挲片刻:“吞进水里的人长不出粮食,”他把口袋推给流民,陶罐则紧紧抱在胸前,“活人得靠好种子活下去。”
流民们攥着良种的手在发抖,其中一个老兵袖口露出箭伤疤痕:“公子,这瘪种……”
“我留着试种。”刘禅打断他,用断剑在试验田划出垄沟,“你们种好良种,秋天能换细粮。”
张星彩踢开脚边生锈的护腕:“少装糊涂!七万人怎么死的?”
少年将瘪种埋进最深的垄沟:“打仗的事,提它做什么?”
“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?”女将用马鞭挑起他下巴。
他拍开马鞭,指腹摩挲陶罐裂纹:“手段再好,也得人活着才能使。”
“活人?你让七万人喂了鱼!”
刘禅忽然剧烈咳嗽,黑土呛进喉咙:“鱼有鱼的活法,人有人的活法……”话未说完便转身走向流民,给孩童分发碎饼时,指尖悄悄多塞了块肉干。
五月的阳光晒得新野麦田泛金,一名斥候冲进农田:“少主!白河口疏浚时挖出骸骨!”
刘禅手中的麦穗“簌簌”掉落,跟着斥候狂奔至河岸。腐臭扑面而来的瞬间,他看见第一具骸骨穿着曹军轻装铠甲,护腕上的“曹”字绣纹被淤泥泡得发涨。
“是去年的急行军……”张星彩皱眉。
少年弯腰捡起骸骨旁的断矛,矛杆刻着“谯郡”字样——那是曹操老家的兵源地。第二具骸骨蜷成胎儿状,腰间缠着九道绳结,每道代表一场战役,绳结间还缠着半片“虎豹骑”军旗。
“他们是精锐……”刘禅声音发颤,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味——那是白河口战后他呕出的血味。第三具骸骨怀中掉出个铁皮盒,里面装着半块硬饼,饼面压着清晰的牙印,盒底刻着“阿爹平安”四个字。
铁锨不断扬起腐泥,更多骸骨露出:有的攥着母亲缝的平安袋,有的靴底嵌着故乡的泥土,最年轻的骸骨发辫上系着红绳,绳头挂着枚曹军箭镞。
“够了!”刘禅大喊着后退,却被绊到骸骨堆,摔进腐泥里。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铁砂——那是与瘪种混在一起的战争残骸,忽然发出短促的笑声:“我以为是胜仗……是屠杀!”
张星彩慌忙扶住他,触到他额头滚烫。少年在昏迷中抓着她手腕,指甲掐进她皮肉,反复呢喃:“水太快了……太快了……”
新野的麦田在秋日里翻涌金浪,刘禅站在田埂上,看着流民们背着粮袋欢声笑语。曹仁与于禁被士兵带到田边,两人形容憔悴,衣袍沾满尘土。
“刘阿斗,你要杀要剐痛快点!”曹仁瞪着他,靴底碾碎几株麦穗。
刘禅弯腰拾起麦穗,用衣袖擦去泥土:“曹将军在新野关押一年,可曾见过我父子逼百姓交苛捐?”他指向远处的粮仓,仓门大开,流民正排队领取新麦,“我父子只教百姓种地,不拿他们一粒粮。”
于禁盯着粮仓里的金黄麦堆,喉结滚动:“你放我们回去,图什么?”
“图让曹丕看看,”刘禅将麦穗塞进曹仁掌心,“什么是仁政——耕者有其田,饥者有其食。”他忽然冷笑,“不像你们,挟天子以令诸侯,篡汉自立,德位不正却妄称天命。”
曹仁捏碎麦穗,麦粒簌簌掉落:“强词夺理!武力之下,何来仁政?”
“武力能夺城,却夺不了人心。”刘禅转身望向流民,孩童们正捧着新麦嬉笑,“回去告诉曹丕,新野的每粒麦子,都长在百姓的血肉里,他的刀,砍不断百姓的生路。”
于禁沉默片刻,捡起地上的麦粒:“你就不怕我们回去后,挥兵再来?”
“那就让他试试,”刘禅拍了拍腰间的陶罐,里面的瘪种已磨成粉,“是他的刀快,还是土里的根深。”
冬城的雪粒子打在城砖上沙沙作响,刘禅攥着披风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发白。他盯着张星彩被风吹乱的碎发,忽然跨前半步,将披风往她肩头一送,粗麻边缘扫过她耳垂:“披上,风刺脸呐。”尾音发颤,不知是冷的还是慌的。
她转身时,披风稳稳落在肩头,下摆扫过他膝盖。“我穿了,那你穿什么?”她挑眉,指尖轻轻扯了扯自己胸前的披风边缘,“难不成想让我看着你冻成冰雕?”
少年挠了挠后脑勺,单衣下的肩胛骨随动作起伏:“我、我真不冷!男子汉大丈夫……”话未说完,北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,他猛地缩起脖子,偏头打了个喷嚏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张星彩忍不住笑出声,伸手替他整理被风吹得歪斜的衣领:“还嘴硬?瞧瞧这耳朵,红得跟熟透的果子似的。”
“要你管!”刘禅别过脸,却在她手触到他锁骨时,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——触到她掌心的茧后又像被烫到般松开,“反正……反正我抗冻。”远处谯楼敲过一更,他的声音混着风雪,碎在她指间的温度里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。
朔风如铁爪般撕扯着牛皮帐,油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,昏黄光影将张星彩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她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第三次将帕子浸入铜盆里的冰水,指节因长时间触碰寒水而泛起青白。刘禅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微凉的手背,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,冷汗浸透的单衣紧贴着嶙峋脊背,每一次颤抖都像要将灵魂抖落。
“水......太快了......”少年猛然暴起,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掐住张星彩的手腕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。他瞳孔剧烈收缩,涣散的目光穿透帐顶,仿佛又看见七万人在洪水中扭曲的面孔——有人抓着残破的军旗沉入河底,有人脖颈卡在断裂的船桅上,半睁的眼睛里凝固着永恒的恐惧,而浑浊的洪水正卷着碎木与哀嚎,将所有生命吞噬。
帐帘突然被掀开,裹挟着雪粒的寒风汹涌而入。关索疾步冲至榻前,腰间两把匕首形的青龙偃月刀随动作轻晃,乌木刀柄缠着的浸油鹿皮边缘微微磨损,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他双臂如铁钳般按住疯狂挣扎的刘禅,却被少年一口咬在手臂上,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。“少主!是我!”他闷哼一声,任由鲜血顺着袖口滴落,浸透了玄色劲装的衣摆。
“够了!”张星彩甩开刘禅的手,猛地转身揪住关索的衣领,绣着虎头的衣领在她掌心拧成死结。她眼中燃烧着怒意与困惑:“那个能在帅帐里摔虎符、决河堤的人,为什么会像个孩童般颤抖?”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,“他每夜呓语都在道歉,你知道他在向谁赎罪吗?”
关索沉默着掰开她的手指,扯开染血的衣袖,三道狰狞的牙印触目惊心,却不及他眼中翻涌的悲怆。“他算到了所有兵法,唯独没算到天。”他的声音混着帐外呼啸的风雪,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板,“八百死士领命去白河口决堤,他在后方的瞭望塔死死盯着舆图,每一刻都在计算水位。可暴雨提前了两日,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。”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,从怀中掏出枚锈迹斑斑的铜哨,哨尾系着的猩红穗子已褪成暗红,边缘还打着当年八百死士出征前,刘禅亲手编的同心结。“当探马来报水流失控时,他攥着这哨子要往河边冲,被我们死死拦住。但等我们赶到河岸......”关索的声音渐渐哽咽,“七万人啊,转眼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。而那八百死士,半数都没能回来。他对着河面发了整整一夜的呆,最后吐的血把岸边的石头都染红了,染成了和那洪水一样的颜色。”
张星彩的手骤然松开,踉跄着后退半步,撞翻了案上的药碗。褐色药汁在青砖上蜿蜒,宛如当年白河泛滥时的血色洪流。她忽然瞥见关索腰间的短刃,刀身流转的幽蓝纹路恰似青龙盘卧,此刻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寂的光,就像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死士。
“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。”关索弯腰捡起刘禅掉落的披风,轻轻盖在少年颤抖的肩头,布料上还残留着春日播种时沾的泥土气息,披风边角的补丁针脚细密,是刘禅在新野时亲手缝补的痕迹。“却要用最狠的手段保家卫国。现在你明白了?他怕的不是冤魂索命——”他望向帐外苍茫的雪原,雪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惨白,“他怕的是自己明明怀着仁心,却不得不双手沾满鲜血;怕的是每一场胜仗背后,都是数不清的人命堆积。”
张星彩咬住下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帐内的油灯突然“啪”地爆了灯花,在光影明灭间,她看见刘禅睫毛颤动,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入枕间,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她伸手拭去那滴泪,指尖触到少年滚烫的皮肤,忽然想起春日里他蹲在田垄前,小心翼翼将瘪种埋进土里的模样——那时的他,满心都是让活人活下去的希望。
风雪仍在肆虐,但帐内的呼吸渐渐平稳。张星彩解下自己的披风,轻轻覆在两人身上,就像那日冬城城头,他将披风裹住她的模样。而在这双重暖意下,刘禅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,陷入了难得的安宁。
二、新野(下)
春日的暖阳倾洒在新野的稻田,金灿灿的光粒跳跃在湿润的泥土上。刘禅握着木犁的手掌沁出薄汗,犁铧破开土壤时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张星彩跟在身后半步,竹簸箕里的稻种泛着琥珀色光泽,每当她俯身递种,鬓边的银簪便垂落出细碎的光,偶尔与他指尖相触,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。她低头时,发间新抽的稻穗轻晃,扫过他手背,痒得他差点握不住犁柄。
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碾碎这份微妙。庞统跌跌撞撞从田埂奔来,青衫下摆沾满泥浆,腰间竹简撞出清脆声响。他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,只伸手颤抖着指向北方:“少……少主!蔡伟率蔡氏族人求见!”
呼声掠过田埂时,张星彩的指尖刚碰到刘禅掌心。她像触到蝶翼般轻颤着缩回手,簸箕里的稻种沙沙滑落,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金黄的碎线。
她垂眸整理衣袖,指尖却误触发间银簪——簪头稻花轻轻晃动,像她此刻不稳的呼吸。耳尖微烫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却在转身时刻意将簪子别正,只留一缕发丝垂落,掩住泛红的侧脸。
刘禅的木犁在掌心顿了顿,犁铧上的泥点静静坠落。他望着她微驼的脊背,喉结滚动着咽下半句未出口的话,指腹碾过犁柄上的旧刻纹,才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蔡氏治水策,可涉及樊城、襄阳、新野?”
“蔡氏擅治水,若能相助,三城水患不足为惧。”刘禅声音有些发紧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。他直起腰时带得木犁在泥里歪斜,溅起的泥浆不仅糊上庞统的裤脚,还在张星彩的裙角绽开深色的花。
“治水?”庞统突然拔高声音,惊飞了一群白鹭,“蔡瑁当年卖主求荣,把刘琮绑去献与曹操!得势后又妄图拥兵自重,结果落得个身首异处!他那两个弟弟蔡中、蔡和,见兄长横死,立刻转投东吴,表面俯首称臣,暗地里却私藏兵器意图谋反,还在军粮里掺沙使坏,最后被周瑜当场揭穿,人头落地!这般反复无常的家族,如何信得过?”
刘禅弯腰拾起一块土坷垃,在掌心捏得粉碎:“蔡瑁、蔡中、蔡和的所作所为,与蔡伟何干?血脉枷锁困不住人心,就像这泥里的稻种,能长出什么苗,要看埋进怎样的土。”他目光如炬,直视庞统,“若因父辈过错便否定一人,那天下还有可用之人?”
庞统脸色涨红,还欲争辩,却见刘禅摆摆手。他只好行礼退下,脚步踏碎田埂边的野花。
“关索,还不出来?”刘禅头也不回地喊道。
树影里转出个灰衣少年,手里把玩着石子,笑嘻嘻道:“少主好眼力,我这藏身之处都被发现了?”
“去盯着蔡氏。记住,只身前往,莫要惊动旁人。”刘禅盯着远处翻涌的云层,低声吩咐,“防人之心不可无,哪怕是可用之人。”
关索突然凑近,压低声音:“军师刚才那嗓门,把兴彩姑娘吓得连发钗都歪了。下次他再来,您可得提前支开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便闪身跑开,只留下一串笑声。
关索没走多远,迎面撞上折返的庞统。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嗤笑道:“庞军师,下次汇报军情,记得先瞧瞧天时地利人和——比如某人耳尖发红的时候。”
庞统皱眉:“一派胡言!我观天象、察军情,何时需看这些?”
“您当然不懂。”关索绕着他踱步,“每日里长袍方巾,开口闭口都是军机政务,活脱脱个古板先生,哪里看得出姑娘家低头时的心思?”
庞统冷笑:“你倒看得通透,怎的十好几岁的人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伴都没有?”
“哼!”关索不屑地甩了甩袖袍,抬脚便走,“不解风情之人,懒得与你争辩!”
庞统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,忽觉腰间竹简硌得生疼。他摸出竹片,就着田间泥水写下:“蔡氏可用,遣关索监之”。笔尖悬在末尾,远处传来张星彩的轻笑,刘禅正抬手为她拂去肩头草屑。他望着自己握惯了竹简的手,喃喃道:“原来这世上,还有比兵书更难懂的……”
风卷着稻种的清香掠过,他将竹片收入袖中,转身走向营寨。行至辕门时,忽又驻足,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空白竹简,研墨写道:“某观新野诸事皆顺,唯少主与张姑娘……”笔尖顿在竹片上,墨点晕开小团阴影,良久才添上:“或需禀明主公,请其定夺。”
柳荫下蝉声碎成金箔,刘禅将棋子推入棋笥,竹器相击声里透着少年气。马良拂袖擦汗,马谡揉着发酸的手腕——这局棋从日头偏东下到过午,两人险胜,衣襟后背已洇出深色云纹。张星彩捧着酒盏走近,银镯轻响间,琥珀色酒液漫过三足陶盏。
“白河口通了。”蔡玮单膝跪地,鱼符撞在船板上发出清响,青衫下摆还沾着疏通河道时的水草。刘禅眼睛一亮,指尖叩了叩棋盘:“来得好!把棋具搬上船,边漂边下。”张星彩收棋笥时,同心结从少年腕间滑落,她俯身拾起,发丝扫过棋秤边缘。
楼船晃入主航道,马谡刚摆好棋子,刘禅忽然问马良:“你方才欲言又止,所为何事?”
马良拱手道:“少主,当年蒯良、蒯越、蒯祺三位先生为避战祸率族迁居,如今听闻荆州治理得当,新野重建,想举族迁回。”
“好事啊!”刘禅笑着接过张星彩递来的酒盏,“蒯氏治民有章法,回来正能补补城西的仓廪。”
蔡玮盯着江面冷笑,握桨的手因用力发白。他想起蒯氏西迁时满载粮车的车队,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归乡士族。正走神间,船身猛地撞上暗礁,酒液泼在棋纸上!
“小心!”张星彩惊呼。刘禅慌忙伸手扶船栏,却因船身颠簸手腕一扭,整只手臂骤然发麻,酒盏“当啷”坠地。他踉跄着单膝跪地,手肘磕在船板上,疼得倒吸冷气——整条胳膊竟一时抬不起来。
蔡玮惊觉失舵,手忙脚乱调整方向,耳尖发烫——全因心里厌烦这伙“哪儿有便宜往哪儿钻”的人,竟忘了掌稳船舵。他偷瞄刘禅,见少年脸色微白,张星彩已跪坐在旁,用帕子轻轻解开他沾了酒液的衣袖。
“公子可是扭伤了?”张星彩指尖触到少年肘间红肿处,语气带了些慌乱。刘禅咬牙摇头,却忍不住皱眉——手肘虽未破皮,却肿得老高,显然一时半刻动不得。马谡递来水囊,低声道:“先别下棋了,靠岸歇会儿吧。”
马良扇尖轻点蔡玮后背,目光沉沉:“掌舵需专心。”蔡玮喉咙发紧,望着江面漂散的酒渍,忽然想起蒯氏旧堡墙上的“盼归”刻痕。他握紧船桨,却不敢回头看刘禅——怕对上少年眼里未消的欢喜,更怕自己眼底藏着的嫌恶,被人瞧了去。
船行渐稳,张星彩用布条替刘禅固定手肘,同心结从她指间滑落,轻轻晃了晃。少年望着远处柳影,忽然开口:“蔡玮,待蒯氏归来,你陪我去挑几坛好酒。”
蔡玮一愣,握着船桨的手险些松开。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声“诺”,却在心底自嘲——少年满心盼着士族来投,哪知道他此刻掌的这叶扁舟,正载着数不清的心思,在这世道的江河里,沉沉浮浮。
与此同时,汉中议事堂内烛火摇曳,刘备将庞统的书信往张飞面前一递:“翼德,你看看这信。”
张飞粗粝的手指划过竹简,忽然爆发出大笑:“好你个星彩!当年让你去荆州接阿斗,你倒在那儿落下根了?一年多不回信,敢情是跟这小子瞧对眼了!”
关羽抚髯轻笑:“若真能亲上加亲,自是美事。”
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,却见他捻须摇头:“庞士元至今未娶亲,整日埋首公务,起居如山中道士,哪懂什么儿女情长?此信所言…怕是他臆断了。”
张飞梗着脖子反驳:“你这书生又瞎琢磨!我家丫头要没点心思,能在荆州耗一年?”
正争执间,张苞掀帘而入,身后跟着抱着书卷的张绍。
张苞一拍胸脯:“父亲,我愿与弟弟同去荆州走一趟,看看妹妹啥情况!”
张绍苦着脸,嘟囔道:“父亲,我正跟军师学谋略,这一去又得耽搁…”
刘备看向张绍,目光温和:“绍儿,你心性细致。此去荆州,且仔细瞧瞧阿斗与星彩是否互有心意。若有,便说我与你父正想着为你俩定亲,探探他们的意思;若无,便烂在肚里,休要声张。你兄长虽勇,但粗枝大叶,这细活儿还得靠你。”
张飞瞪向张绍:“别嘟囔了!你哥都愿去,你跟着去便是,少找借口!”
张苞大笑,一把搂住张绍肩膀:“走咯!路上你慢慢跟哥说咋探听心意——”
张绍慌忙摆手:“哥你松开!我去便是…”
诸葛亮望向窗外夜色,羽扇轻挥:“庞士元虽善谋略,于情事一道终究隔膜。你二人此去,且看且听,勿要轻信人言。”
新野的秋风裹着谷香漫过城墙,金黄麦浪中,农人弯腰收割的身影此起彼伏,连扁担上挑着的稻穗都沉甸甸地垂到了地上。粮仓前堆满新碾的糙米,晒场的竹匾里翻滚着赤豆与黍米,连运粮的牛车轱辘都被压得吱呀作响。
就在这丰收的喧闹中,蔡玮攥着账簿闯进议事厅,竹简摔在案几上震得墨砚倾斜:“春种秋收,蔡氏子弟流的汗不比旁人少!如今蒯氏空着手回来,凭什么要分走三成粮秣?”
庞统折扇轻敲案几,竹骨与檀木相撞发出清响:“蒯氏治理民生素有贤名,此番归来正是人心所向。蔡兄莫要忘了,少主以德服人,这‘德’字,既要赏劳作者,也要容来投者。”
马良却将一叠密报推到桌心,羊皮纸上墨迹斑驳:“蔡首领可知,今春运往湘水的三十车粟米,为何都入了东吴商贾的私仓?”马谡跟着冷笑,指尖划过账簿某处:“长沙铁铺的往来账目里,可记着蔡氏拿粮草换了不少精铁。”
蔡玮猛地站起,青衫扫落案头令箭:“不卖东吴,难道去喂曹操的虎狼?孟获盘踞南中,道路不通;汉中物资吃紧,你们所需的兵刃铠甲,哪样不是我拿粮草从长沙换来的?”他怒目圆睁,额角青筋暴起,“诸位只看得见粮仓的缺口,可曾想过军械库里寒光闪闪的长枪,都是蔡氏子弟用血汗换来的!”
议事厅内死寂如坟,蔡玮猛地踹翻脚边木凳,震得墙角烛火明灭不定。“拿大义压人也要看对象!”他猩红着眼抓起案上文书,在庞统惊愕的注视中撕成碎片,“等敌军破城那日,诸位的仁德可挡得住箭矢?”摔门而去时,厚重的铜环撞击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。
暮色浸透新野青石板路,蔡玮攥着半卷账册踽踽独行。忽有黑影从酒肆后转出,压低嗓音:“蔡首领可知,湘水码头有故人相候?”一枚刻着蔡氏纹章的青铜令牌递到眼前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他瞳孔微缩,转身隐入渐浓的夜色。
雾气如轻纱笼罩江面,蔡玮掀开黑篷船帘的刹那,腰间玉佩撞上船舷发出脆响。舱内,吕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,左耳空荡荡的缺口赫然在目——那是某次交锋中,关索的飞刀削去了他整只耳朵。
“你为刘禅耗尽心血,不过换来几句空话。”吕蒙把玩着鎏金酒盏,酒水映出他扭曲的笑容,目光扫过蔡玮紧绷的下颌,“与其困在这新野小城替人做嫁衣,不如与我联手。你只需在通商时透露些荆州布防、军械运送路线……”他眯起双眼,眼底泛起毒蛇吐信般的阴鸷,“待我拿下荆州全境,定会在吴侯面前为你美言。届时封官进爵,可比跟着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强上千倍。”
话音未落,破空声骤起!马忠刚要抽剑,一柄盈盈一握的短刃已贯穿眉心。血珠顺着刃身滴落,在船板晕开暗红花朵。几乎同时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吕蒙身后,短刃的锋利刀尖狠狠抵住他鬓角,微微用力便刺破皮肤。鲜血顺着脸颊流下,先是漫过那处残缺的耳际,将陈年伤疤染得通红,随后蜿蜒滴落在月白色衣襟上,绽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。
“吕蒙,这道疤还疼吗?”关索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,却让舱内温度骤降。他盯着吕蒙微微颤抖的肩膀,勾起嘴角:“蔡玮,把刀取回来。”
蔡玮跨步上前,掌心覆上马忠眉心的短刃握柄。那刃身几乎没入血肉,与骨骼嵌合得极紧。他深吸一口气,足尖死死抠住船板,手臂青筋暴起如虬结的藤蔓,猛地一拽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撕裂舱内死寂,混着脑浆的血水如喷泉般顺着刀刃喷涌而出,溅在蔡玮手背、衣襟,在船板上汇成暗红的溪流。马忠的尸体随着拔刀的力道剧烈抽搐,眼球因颅骨震动而微微下陷,空洞的瞳孔倒映着舱顶摇晃的烛火。
吕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又看见关索第一次突袭时,寒光闪过削掉他左耳的瞬间,温热的血糊住半边脸,惨叫声在江面上回荡;又似回到第二次交锋,那少年单枪匹马跃上战船,短刃贴着他喉结冷笑的模样。此刻鬓角传来的刺痛与陈年伤疤的灼痛重叠,船板上马忠尸体渗出的脑浆混着血水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,喉间发出濒死的呜咽。记忆里关索每次出现都如恶鬼索命,而这次,短刃就抵在要害,随时能要了他的命。吕蒙双眼暴突,脖颈青筋根根绽起,在恐惧与绝望中,双腿猛地一蹬,整个人瘫软下去,嘴角还挂着未及咽下的血沫,空洞的眼神凝固在关索带着笑意的脸上。
关索盯着瘫倒的尸体,挑起眉梢,唇角勾起一抹鄙夷的笑:“这就死了?”他踢了踢吕蒙僵直的腿,忽然鼻翼微动——一股刺鼻的臊味混着舱内血腥气扑面而来。循味望去,只见蔡玮瘫坐在地,裤裆处深色水渍正不断晕染,顺着船板缝隙往下滴。
少年皱起鼻子,满脸嫌恶地往后退半步,短刃狠狠拍在对方脸上:“啧啧,怎么还能被吓成这样?”蔡玮抖如筛糠,失禁的尿液混着冷汗往下淌,喉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。关索嗤笑一声,用短刃尖挑起对方下巴,强迫他对上自己冰冷的目光:“把自己绑好,敢耍花样——”话音未落,又嫌弃地将人甩开,“脏了我的刀。”
蔡玮连滚带爬抓起绳索,哆嗦的手指三次都没系上死结。关索单手抱臂立在一旁,看着对方狼狈模样连连摇头,末了一把揪住浸透尿骚味的衣领,像拎起块腐肉般将人拖出船舱,任那滩秽物在船板上洇出狰狞的印记。
初冬的新野城头,寒风裹着细雪掠过雉堞,将城楼上的旌旗卷得猎猎作响。刘禅把披风又紧了紧,却见身旁的张星彩只着一袭单薄软甲,发丝被风吹得凌乱,眉眼间却透着英气。
“这风着实凛冽。”刘禅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脸颊。张星彩耳尖泛红,别过脸去,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。城墙下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,一声又一声,惊起几只栖息在垛口的寒鸦。
“前日送来的蜀锦,我挑了匹月白色的。”刘禅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想着给你裁件披风,定比这甲胄暖和。”张星彩心头一颤,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剑柄,却还是轻声道:“军中不便。”话虽如此,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。
忽有一阵大风呼啸而来,刘禅下意识伸手护住她,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笼下叠在一起。张星彩能清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,混着城楼下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在这清冷的夜色里,竟生出几分暖意。
“少主,你看谁来了?”庞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羽扇悬在半空微微僵住。刘禅如遭雷击,保持着护在张星彩身前的姿势动弹不得,耳尖瞬间烧得通红。张星彩猛地后退一步,金属护腕与剑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,她慌忙低头整理发丝,垂落的鬓角完全遮住了泛红的脸颊。
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将四人的影子扭曲拉长。庞统喉结滚动,缓缓放下羽扇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——上次撞见两人私会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此刻他刻意垂眸避开两人慌乱的眼神,却瞥见刘禅歪斜的衣领和张星彩散落的几缕发丝,气氛凝滞得能听见雪粒砸在甲胄上的细碎声响。
张星彩盯着突然出现的张苞、张绍,原本泛着红晕的脸更烫了,跺脚嗔道:“大哥、二哥!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!”
张苞铁塔般的身躯一晃,震得城楼上的灯笼吱呀作响,咧嘴时两排大白牙在雪光里发亮:“小妹!俺和二弟在阆中都快闷出鸟来!爹和刘叔叔听说你在新野,一脚把我俩踹出家门!”说着伸手要揉她头顶,却被张星彩侧身躲开,只薅住几缕乱飞的发丝。
张绍立在一旁,目光在刘禅不自然的站姿与张星彩慌乱别开的眼波间流转,唇角笑意渐深。他轻轻掸落肩头雪粒,温声开口:“此番前来,父亲与刘伯父确有交代。”说话间,他留意到张星彩握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颤,刘禅则下意识往她方向挪了半步。
“临行前,两位叔父喝着酒,突然提起往事。”张绍顿了顿,折扇轻点掌心,“说当年结义时,就盼着咱们小辈能亲上加亲。只是一直没合适机会,也不知你们......”他故意拖长尾音,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两人绯红的耳尖。
张苞挠着后脑勺,突然一拍大腿:“对啊!俺咋没想到!小妹和阿斗......”
“大哥!”张星彩的软鞭啪地甩在地上,扬起雪雾,却不敢抬头看人。张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笑意更甚,上前半步道:“瞧这反应,倒是我多问了。看来两位叔父的心思,到底没白费。”他转向刘禅,目光带着兄长般的审视,“阿斗,你可得护好我这妹妹。”
刘禅耳根通红,忙不迭点头:“自然,自然!”一旁的庞统摇着羽扇,终于憋不住笑出声:“好好,这桩美事,就这么定下了!”风雪呼啸中,张星彩偷偷瞥了眼刘禅,又慌忙低头,发丝垂落间,难掩嘴角笑意。
风雪卷着碎雪灌进城楼,关索拖拽蔡玮的铁链声刺破寂静。蔡玮瘫软如泥,被生生拖出两道血痕,而关索身后,马良、马谡二人面色冷峻,脚步沉稳地踏入众人视线。
“关索!你小子这几年跑哪去了?”张苞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刘禅身前,震得灯笼剧烈摇晃。
张星彩急拽兄长衣袖:“大哥!先说正事!”
“通敌叛国,死有余辜!”马谡怒目圆睁,一脚踹在蔡玮肩头,“勾结吕蒙出卖荆州布防,此等恶行不诛,何以安军心?”
庞统羽扇狠狠一挥,寒声道:“不严惩蔡氏,难堵悠悠众口!”
马良双手抱胸,目光如刀剜向蔡玮:“斩草不除根,他日必成大患。”
刘禅攥紧披风下摆,望着蔡玮狼狈的模样,声音发颤:“先生们,秋收时他调度粮草有功,军械库的兵刃也多是他换来......能否......从轻发落?”
“少主!”庞统急道,“律法如山,若开此先例,如何约束三军?”
马谡折扇重重敲在栏杆上:“对叛徒仁慈,就是对将士残忍!”
刘禅低头沉思片刻,再抬头时目光坚定却带着恳求:“收回他今年所得财物充公,蔡玮贬为士卒,留在军中戴罪立功。他若再有差错,我定不会袒护。还望先生们成全。”说着,向三人深深一揖。
庞统见状,微微叹气收起羽扇:“既如此,便依少主所言。但须严加看管。”
蔡玮浑身如筛糠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风雪卷着碎雪扑在他汗湿的后颈,分不清是冷是热。
三、冬城暗涌
湘水岸边,残阳将天际染成赤红色。陆逊临风而立,忽然仰头吟道:
“湘水横刀月坠营,云长锐卒踏波行
盈盈一握藏龙气,吞月青龙隐袖鸣。
一刀削耳三军乱,二刀抵喉退万兵。
三刀指鬓神魂灭,寒刃犹昭武侯名!”
身旁的阚泽捋着胡须,目光灼灼:“贤弟怎知此人是关羽后人?”
陆逊转身,指尖轻叩腰间短刃:“败军回营时,皆言那人面如重枣、目若朗星,袖中两把短刃刻着吞月青龙——刀身虽小,却与当年关羽佩刀纹路分毫不差。这般特征,除了关氏后人,还能是谁?”
话音刚落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。传令兵疾驰而至,翻身下马:“陆公子!吴侯有令,请速往柴桑议事!”
阚泽抬手拍了拍陆逊肩膀,眼中泛起笑意:“贤弟大展身手的时机到了!此去柴桑,必能在吴侯面前展露锋芒。”
陆逊拱手一礼,整了整衣襟:“全凭先生指点。走!”说罢,二人翻身上马,向着柴桑方向疾驰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