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

狭窄的出租屋像一个被遗忘的罐头，沉没在粘稠的黑暗里。只有一隙来自窗外遥远路灯的光，顽强地钻过蒙尘的窗棂，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条昏黄、微弱的线。空气凝滞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、属于底层生活的气味：经年累月渗入墙壁的廉价油烟，劣质洗涤剂残留的化学甜香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难以言喻的、属于疲惫躯体的微酸。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，一个摇摇欲坠的简易布衣柜，一张被烹饪书籍、过期水电账单和揉皱的便签条完全覆盖的二手小桌——这便是王子铭世界的全部疆域。

他蜷缩在薄被之下，那被套浆洗得发硬，毫无柔软可言。眉头深锁，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重压，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在微弱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冷光。身体在被子下不时地、神经质地抽搐一下，如同被看不见的电流击中。梦境，那粘稠、冰冷、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沼泽，再一次无情地将他拖拽回那片名为“归墟”的终极死寂之地：

他，已非王子铭，而是化身千丈饕餮巨兽！混沌风暴在周身嘶吼咆哮，撕扯着由亿万星辰尘埃构成的狂暴乱流。对面，是巍峨如山、由无尽骸骨堆砌而成的白骨神尊！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间哀鸣！他挥舞着名为“终焉之刃”的巨爪，裹挟着撕裂宇宙的戾气，狠狠斩向那面铭刻着死亡符文的寂灭骨盾！盾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！混沌吞噬之火，带着焚尽万物的贪婪，自他巨口喷涌而出，瞬间点燃了神尊脚下翻滚的骸骨海洋！白骨王座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彻底崩塌，那巨响仿佛是宇宙临终前敲响的丧钟！更为恐怖的，是神性本源被疯狂撕扯、吞噬的湮灭感——那并非痛苦，而是存在本身被一寸寸抽离、归于虚无的极致冰冷，渗透进他（或者说它）意识的每一个角落，每一个粒子……

“叮铃铃铃——！！！！”

一阵尖锐、急促、毫无节奏可言、如同金属摩擦玻璃般刺耳的电子闹钟铃声，如同最粗鄙、最暴力的利刃，毫无预兆地、狠狠地捅进了这片神魔陨落的战场核心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王子铭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撞击着肋骨，几乎要从喉咙口喷射而出！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旧背心，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寒战。他大口喘着粗气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灼痛，眼神涣散无焦，瞳孔深处，饕餮巨兽的暴戾凶光与混沌死火的幽暗余烬仍在剧烈翻腾、挣扎，尚未完全褪去。

那刺耳、单调、毫无美感的闹铃声依旧在持续，在这狭小、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嚣张、聒噪，如同一个喋喋不休的、冷酷的监工。他茫然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，环顾四周：昏暗如墨的光线，熟悉得令人绝望的廉价家具模糊的轮廓，窗外城市沉睡时那片朦胧而遥远的光污染，以及床头柜上，那个闪烁着刺目、廉价红光的塑料闹钟——像一只冰冷、嘲讽的眼睛。

归墟那吞噬一切的冰寒、神躯崩裂时那撕心裂肺的剧痛、吞噬神性本源时那震彻灵魂的轰鸣……所有宏大而恐怖的感官，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键，又如被现实这盆冰水兜头浇下的幻影，迅速模糊、消散、湮灭。留下的，只有一种仿佛连续鏖战了三天三夜后深入骨髓的虚脱感，一种灵魂被掏空的极致疲惫。指尖残留的触感不再是滚烫粘稠的神血，而是身下粗糙、廉价、带着汗渍和灰尘颗粒的化纤床单。

他伸出手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源自梦魇的余悸颤抖，狠狠地、几乎是砸向那个吵闹不休的塑料疙瘩。

“啪！”

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。

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
没有混沌风暴撕裂星云的咆哮，没有白骨神尊濒死的诅咒，没有星辰陨落的悲鸣。只剩下他自己那如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，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，还有窗外，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汽车驶过湿冷路面的模糊声响。

什么饕餮？什么九尊？什么归墟开天刃？

终究……只是一场梦。

一场漫长、混乱、光怪陆离、耗尽了他全部心神与气力、醒来后只留下无尽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的……噩梦。一场属于深夜的、荒诞的颅内狂欢。

他掀开那层薄得可怜的被子，双脚踩在冰凉、坚硬、带着灰尘颗粒的水泥地板上。那真实而粗粝的触感，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，将他彻底从残梦的泥沼里拔了出来，狠狠掼回名为“现实”的冰冷囚笼。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，走进狭小、瓷砖缝隙发黑、弥漫着淡淡霉味和消毒水气味的卫生间。拧开老式水龙头，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汹涌而出，他俯下身，双手掬起水，狠狠地泼在脸上、搓揉着额头和眼睛。水流冰冷，试图冲刷掉梦魇残留的冷汗，洗去瞳孔里最后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暴戾幻象。

他抬起头，布满水珠的镜子里，映出一张苍白、憔悴、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的脸。头发凌乱地粘在额角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那双眼睛，浑浊、疲惫，深处只有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在灶火油烟、顾客挑剔、老板呵斥中积累下来的麻木，以及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生存压力。什么吞噬宇宙的暴戾？什么重临星海的威严？镜子里这个人，只是一个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、需要为下个月房租和这个月被克扣的工资发愁、即将奔赴另一个喧嚣油腻厨房的……牛马。一个在现实齿轮下艰难运转的零件。

他拿起那件挂在门后的工作服，动作熟练、近乎麻木地绕过脖子，在腰后系紧。粗糙的、浸透了油烟味的布料摩擦着皮肤，那熟悉的、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和食物腐败边缘的厨房气味，瞬间将他包裹——这是属于他现实战场的“盔甲”，沉重而油腻。

深吸一口气，那气息带着出租屋的陈腐和门外清晨的微凉。他推开那扇油漆剥落、合页吱呀作响的薄木门。

门外，是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。灰蒙蒙的天空低垂，清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。路灯昏黄的光晕下，是行色匆匆、面目模糊、和他一样背负着各自重担的“牛马”们。一条条灰暗的街道，如同巨大的传送带，通向无数个重复而疲惫的今天。

他低着头，微微佝偻着背，沉默地汇入那早起的人流。那削瘦的背影，很快被灰暗的街角和涌动的人群吞噬，消失不见。身后，那场毁天灭地的饕餮之梦，如同昨夜洗碗池里堆积的、五颜六色的油腻泡沫，在现实的冰冷水流冲刷下，“噗”地一声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留下的，只有脊背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、仿佛被无形重担长久压弯的僵硬酸痛，以及指尖偶尔残留的、对冰冷金属（或许是厨刀？或许是那闹钟的廉价外壳？）的、模糊而诡异的触感——像是遥远战场遗落的碎片，冰冷地提醒着什么，又或许，什么都不是。

梦，终究是醒了。

生活，依旧是那口巨大、沉重、油腻、滚烫的铁锅，需要他继续站在灼热的灶火前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用早已麻木的双手，翻炒下去。翻炒着别人的胃口，也翻炒着自己被熬干的生命。直到下一个凌晨三点的闹钟，再次将他从那片虚幻的归墟中，粗暴地拽回。

梦醒了。

生活，依旧是那口沉重的锅，需要他继续在灶火前，日复一日地翻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