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的风景犹如白驹过隙,消逝得极快,很难说不是因为那份惬意在作祟。
那时候,生活里满是简单纯粹的快乐,每天都在充实与满足中度过,以至于时光仿佛长了翅膀,飞逝而过。
也正是因为这份快乐,那个时候的时光就过得格外快。
仿佛一眨眼,就快到一年放假的时候了。
工地上的活儿也逐渐开始变得缓慢下来,平日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渐渐被一种别样的氛围所取代。
每一个工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期待,好像所有人都在内心深处急切地盼望着过年回家,回到那温暖的港湾,与亲人相聚。
尤其是像我这样刚从家乡出来不久的孩子,对回家的感觉有着特别的想念。
那家中熟悉的饭菜香味、父母关切的眼神,还有儿时玩耍的小巷,都如同电影画面一般,时不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。
大概在1月中旬的时候,工地上中午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放假日子。
姚老板为人十分厚道,特意提前给每人先发了3000元,让我们去购置年货。
拿到钱的那一刻,我心里满是喜悦,脑海中立刻就规划起了该如何使用这笔钱。
我首先给自己添置了一部智能手机,想着这样就能更方便地和家里人联系,也能了解外面的世界。
然后,我又精心地在心里挑选着要给父母买的衣服。
我仔细地想着父母的喜好和身材尺寸,就怕买回去不合适。
这些东西都是在凯德广场购买的。是的,就是曾经工作过的凯德广场。
当我再次踏入这片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时,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感。
我四处寻找着曾经上楼的小房间,那里面承载着我不少的回忆,有疲惫时短暂的休息,也有和工友们的谈天说地。
然而,后来再也没找到那间小房间,仿佛它随着时间的流逝,已经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。
但是凯德广场里边已经是别有洞天,各种店铺琳琅满目,装修得富丽堂皇,与我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的改变。
我静静地伫立在二十二层楼的风口处,凛冽的风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,呼啸着席卷而来,发出尖锐的声响,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掉。
安全帽的系带紧紧勒进下颌那旧有的伤痕里,隐隐的痒意如同细微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,搅得人心里怪不是滋味。
我下意识地动了动下巴,试图缓解这份不适,可那痒意却像是和我作对似的,依旧顽固地存在着。
脚下,是犹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钢筋骨架,纵横交错的钢筋仿佛是一张巨大而神秘的网,将整个空间分割得支离破碎。
它们相互缠绕、连接,形成了一个坚实却又让人有些眩晕的世界。
每一根钢筋都像是有生命一般,承载着无数的重量和故事。
远方,塔吊正缓缓地转动着它那粗壮的铁臂,宛如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时针,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。
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建设的故事,那是无数工人辛勤劳作的见证,是这座城市不断发展进步的象征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尺,它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次的使用磨得发亮,表面的漆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,露出了里面银色的金属质地。
但卷尺上的数字却依然清晰无比,那“600mm”的刻度,像是一个神秘的密码,标记着开关盒的精确高度。
回想起几个月前,初到五桂桥工地的那个清晨,阳光还带着一丝慵懒,像是还没睡醒的孩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,那是工地特有的气息。
我怀揣着梦想和对未来的迷茫,踏入了这片工地。
那时的我,眼神中满是好奇和憧憬,绝对不会想到,这串看似普通的数字,会在日后成为丈量我整个世界的标尺,成为我在这个钢筋水泥丛林中寻找自我坐标的重要依据。
记忆如同混凝土搅拌机那持续不断的轰响一般,在我的脑海中翻涌不息。
初到成都时,五桂桥工地就是我全部的生活半径,它像是一个无形的圈子,将我紧紧地束缚在其中。
每日,当天还未完全亮透,城市还在沉睡之中,路灯的光芒还在微微闪烁,我就早早地挤上了66路公交。
那公交车像是一个被塞进了过多物品的车厢,拥挤不堪,人们摩肩接踵,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。
车厢随着行驶的路面颠簸摇晃,就如同浪中之舟,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艰难前行。
每一次颠簸,都让人感觉像是要被甩出去一样。
我总是习惯性地蜷缩在车厢的角落,将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很低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隐藏起来,不被别人注意到。
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,生怕身上那浓重的汗味和沾染的尘土会侵扰到那些“香香的人”。
他们穿着整洁干净的衣服,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,与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车窗外,高楼大厦如同一座座巨人,快速地掠过,它们的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但在那时的我眼中,这些高楼不过是图纸上冰冷的线条,没有任何温度和情感。
城市,就像是一台巨大而陌生的机器,冷漠地运转着,而我,仅仅是这台机器中一颗随时都可以被替换的螺丝,渺小而微不足道。
工地的日子就像是由无数个“第一次”浇筑而成的一座坚固的城堡。
第一次抱起沉重的水电预制砖时,那砖块粗糙的棱角毫不留情地抵着我的掌心,仿佛要把我的皮肤划破,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。
姚老板站在一旁,手指在图纸上不停地圈点着,严肃地说道:“记住位置,一毫都不能错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却充满了威严,让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我紧紧地抱着砖块,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,一步一步地朝着指定的位置走去。
每走一步,都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第一次颤巍巍地爬上三层脚手架刷消防管油漆时,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,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云端上,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。
河南大叔在下方遥遥指挥着,他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,我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他的话语。
风裹挟着刺鼻的油漆味,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,灌满了我的肺叶,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,眼泪都被咳了出来。
脚下的钢管随着我的动作微微震颤,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坍塌。
我俯瞰着地面,那种眩晕感让我几乎失去了平衡,我死死地抱紧冰冷的管壁,手心都冒出了冷汗。
在那些瞬间,我的身体深刻地记住了恐惧的重量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;
同时,也记住了征服高度时的战栗,那是一种战胜自我的喜悦和激动,就像是一场艰难的战斗,最终取得了胜利。
紫提东郡的工地就像是一所严苛的大学,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
砖匠曹师傅总是叼着一根烟,熟练地砌着墙。他的砖刀在手中翻飞如舞,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,每一次挥动都精准而有力。
空心砖在他的手下乖乖地列队生长,整齐而有序,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他看着我,语重心长地说:“小伙子,没文化只能卖力气。”
说完,他抹去额角混着灰浆的汗,我看到他那风湿变形的指关节,在香烟的明灭中显得格外粗粝。
那指关节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,每一个关节都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故事。
那一刻,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,既有对他的敬佩,也有对自己未来的担忧。
售楼部的女孩偶尔会戴着安全帽翩然而至,她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,如同一根根透明的丝线,缠绕在这尘土飞扬的空气里。
每当她们出现时,我总会下意识地退到阴影处,仿佛工装上的泥点是一种灼人的烙印,让我不敢直视她们。
在我眼中,她们就像是云端的飞鸟,自由自在,而我则深陷于这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,无法自拔,只能在这片充满艰辛的土地上努力奋斗。
图纸,是我与这丛林对话的密码。
起初,那些纵横交错的符号对于我来说,就如同天书一般,晦涩难懂。
水电施工员,也就是姑爷的朋友,他把图纸重重地拍在我面前,大声说道:“开关1200mm,插座600mm,错一处,返工一天!”
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严厉和不容置疑。从那以后,每天深夜,当整个工地都陷入沉睡时,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。
我还在活动板房里,就着昏黄的灯光,用手指反复地描摹图纸上电梯井的标记。
那灯光昏黄而微弱,像是一个孤独的守护者。我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符号,试图理解它们所代表的含义,仿佛在破解一个神秘的谜题。
我以它为原点,在脑海中建立起了一个复杂而精确的坐标。
渐渐地,墨线弹画的轨迹、预制砖的布局在我脑中变得清晰如掌纹。
当有一天,我准确地报出背靠背两户电视插座的高度与砖数时,姚老板终于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要得。”
那一刻,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,图纸不再是冰冷的网格,它成了我在这庞大系统中确认自身存在的坐标系,让我在这片复杂的世界中有了立足之地。
体校梦的破灭,就像一记沉重的闷锤,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我攥着招生简章,呆呆地立在体校的铁门外,“初中毕业证”这五个字如同一把冰锥,刺穿了我所有炽热的幻想。
那些在七楼午休时反复排演的画面,赛道上冲刺的身影、领奖台上升起的国旗,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
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孩子,无助而迷茫。
我望着体校的大门,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回到工地,我沉默地提起电镐,钻头疯狂地啃噬着红砖,那轰鸣的声音淹没了我心中所有的痛苦和无奈。
汗水不停地滴进眼眶里,刺痛感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看清了某种真相:人生的预制砖,并非总能严丝合缝地嵌进梦想的凹槽,生活总是充满了无奈和遗憾,就像一场无法预料的暴风雨,突然袭来,让人措手不及。
真正的成长始于对自身坐标的确认。
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畏惧与砖匠师傅并肩而立,反而学会了在砌墙间隙递一块浸透水的砖,笑着对曹师傅说:“曹师傅,横放预制砖真能省料。”
我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从容。我看着曹师傅接过砖时露出的欣慰笑容,心中也感到无比的温暖。当售楼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工地时,我也能坦然地迎向那些目光,因为我知道,安全帽下的灵魂,无需为尘土羞愧。
有一次补线槽时,我灵光乍现,用废弃水瓶戳孔制成了一个简易浇水器。
我仔细地在水瓶上戳着孔,调整着孔的大小和间距,希望能让水流更加均匀。
当我把它递给河南大叔时,他看着水流精准地渗入砖缝,难得地露出了笑意,说道:“年轻人脑子活!”
那小小的革新让我顿悟:纵然困于方寸之地,思想的微光仍可凿穿惯性的厚墙,只要我们敢于思考,敢于创新,就一定能在困境中找到出路,就像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光明。
一年的时光,如同一架缓缓转动的塔吊长臂,划出了一条既定的弧线。
我依然穿行于脚手架之间,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蜕变。
某日,我站在在建高楼的窗洞前,晚霞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,泼溅满天金红。
那绚丽的色彩,仿佛是大自然用最浓烈的颜料绘制而成。
脚下的城市,车流蜿蜒如发光的血脉,川流不息,每一辆车都像是一个跳动的音符,组成了城市的乐章。
远处塔子山公园的绿荫,在暮色中轻轻呼吸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
卷尺从我的口袋里滑出,600mm的刻度在夕照里反射出微弱的光芒,这数字早已内化为我身体的律动,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我忽然懂得,所谓命运,并非飘渺的洪流,而是由无数这样的刻度连缀而成的轨迹:一砖一瓦的位置,一步一阶的高度,一念一动的选择。
每一个细节,都在塑造着我们的命运,就像一幅精美的画卷,是由无数个细小的笔触共同描绘而成。
收工后,我走向公交站台,66路车缓缓地碾过夕阳的余烬。
车厢依然摇晃如旧,但我不再蜷缩在角落。我挺直了腰板,自信地站在车厢里。
窗外,流光溢彩的橱窗快速掠过,映出我安全帽清晰的轮廓。
那些图纸上的坐标、预制砖的重量、电镐的震颤,都已经沉淀为我生命的骨血,成为我成长的见证。
终点站的双桥子渐近,我知道明天的工地仍有新的标高等待我去征服——而我的坐标,正在这永不停歇的建造中,一寸寸确立。
在这钢筋森林里,我们都是攀爬者。每一次精准的落锤,每一块砖的垒砌,都是对自身存在不卑不亢的确认。
当远方依然遥远,唯有在具体的事物中锚定自身:卷尺拉开的数字,水平仪里的气泡,掌心磨出的硬茧。
这些微小却坚实的坐标,最终连成了一个人穿越迷茫的路径,让我们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,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一座灯塔,指引着我们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