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铸就的城门，像一头沉默巨兽的血盆大口。

轮到林渊时，那名刚刚行凶的卫兵只是用长戟的末端随意地敲了敲他面前的地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十块下品灵石。”声音嘶哑，不带任何感情，仿佛刚才用长戟捅穿人喉咙的不是他。

林渊没有废话，从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的布袋，倒出十块色泽暗淡的下品灵石。灵石滚落在卫兵面前的铁盘里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卫兵的目光在林渊朴素的斗笠和粗布衣衫上扫过，见他如此干脆，又不像什么肥羊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示意他赶紧进去。

整个过程，林渊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他能感觉到，有数道不怀好意的神识从他身上一扫而过，评估着他的价值，但在发现他穷得叮当响后，又兴味索然地移开。

这就是黑水城的第一条规则：穷，有时候是一种保护色。

踏入城门的瞬间，一股更为浓郁、更为复杂的“气”扑面而来。

那不再是城外单纯的血腥与煞气，而是混杂了酒气、药草味、劣质符箓的焦糊味，以及无数修士身上散发出的贪婪、警惕、欲望和绝望。各种气息扭曲在一起，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，笼罩着城中的每一个人。

街道由同样坚硬的黑石铺就，路面坑坑洼洼，随处可见干涸的暗色血迹。两旁的建筑风格粗犷而实用，大多是店铺和客栈，招牌歪歪斜斜，却都透着一股彪悍的生命力。

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与旁人保持着距离，眼神如同草原上警惕的野狼，时刻提防着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。这里没有寒暄，没有笑容，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潜在的冲突。

林渊压低斗笠，沿着街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选择了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、名为“龙门客栈”的地方。

选择它的理由很简单，这家客栈的门前没有血迹，而且进出的人虽然气息驳杂，但都还算守规矩。

“住店。”林渊将一块中品灵石拍在柜台上。这相当于一百块下品灵石，足够在这里住上一阵子。

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一双三角眼在看到中品灵石时亮了一下，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笑意：“客官爽快！天字号房，绝对清静，每日只需五块下品灵石。”

他麻利地找回了七十块下品灵石，将一枚黑铁钥匙递了过来，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

林渊接过钥匙，却没有立刻上楼，而是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烈酒和两样小菜。

他需要时间，来观察和倾听。

客栈大堂是消息汇集之地，三教九流，鱼龙混杂。他一边小口酌着辛辣的劣酒，一边将周围的谈话声尽收耳底。

“听说了吗？黑风寨那伙人昨天在城外栽了，好像是惹了不该惹的人。”

“活该！那帮杂碎，早该死了！”

“修罗斗场今晚有重头戏，‘血屠夫’对战‘三眼妖狼’，赌注都开到上千中品灵石了！”

“万宝楼又收到了一件好东西，据说是从某个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残片，引得好几方势力都盯上了……”

各种消息真假难辨，但林渊听得津津有味。这些碎片化的信息，正在他脑中快速构建出黑水城的势力分布和生态圈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喧哗声从客栈门口传来，打断了大堂内嘈杂而微妙的平衡。

“狗东西！你没长眼睛吗？知道小爷这双‘踏云靴’值多少钱吗？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
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。

林渊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名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袍的青年，正一脚踩在一名散修的胸口。

那散修看起来三十多岁，修为不过聚源境初期，衣衫褴褛，嘴角溢血，显然是刚进城不久，还没摸清这里的门道。

锦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，面容白净，但眉宇间满是乖张与戾气，修为已是聚源境巅峰。

他的身后，还站着一个面容冷峻、气息沉凝的黑衣护卫，太阳穴高高鼓起，竟是一名聚源境后期的好手。

如此年纪，如此修为，还有这般护卫，显然是城中某个大势力的子弟。

周围的食客们纷纷避让，却又都带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，无人上前干涉。

“对……对不起，公子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那名散修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被踩得更紧，胸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“不是故意的？”锦袍青年冷笑一声，脚下又加了几分力，“我这靴子沾了你这贱民的灰，就是脏了！今天，你要么把这靴子给我舔干净，要么，我就废了你的腿！”

欺人太甚！

那散修的脸上血色尽褪，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绝望。他本是逃难至此，想在黑水城寻求一线生机，没想到刚进城就碰上这种无妄之灾。让他当众舔鞋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，从他蜷缩的手指间一闪而逝。

锦袍青年正一脸快意地享受着众人的瞩目，忽然，他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一样，猛地捂住喉咙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咳！咳咳……咳咳咳！”

他的咳嗽声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响，一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。那副嚣张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，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窘态。

他身后的黑衣护卫脸色一变，立刻上前扶住他，一道精纯的灵力渡入其体内，沉声喝道：“二公子，您怎么了？”

“咳……有……有毒……”王虎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周围看戏的众人先是一愣，随即有人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虽然笑声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，但那此起彼伏的耸动肩膀，无疑比笑声更具嘲讽意味。

锦袍青年，也就是王虎，又惊又怒。他能感觉到吸入的东西并无大碍，只是让他喉咙奇痒，控制不住地咳嗽，但这当众出丑，比杀了他还难受！

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地上那名散修身上，暴怒道：“是你！你这狗杂种，竟敢暗算我！给我杀了他！”

黑衣护卫眼中寒光一闪，一掌就要拍下。

那散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快意，仿佛在说，就算死，也要让你脱层皮。

“住手！”

就在这时，客栈掌柜从柜台后闪了出来，对着黑衣护卫拱了拱手，脸上堆着笑：

“王二公子，给我个面子。龙门客栈有规矩，禁止在店内见血。您看，这人您带出去，怎么处置都行，别脏了我的地。”

王虎此时咳嗽稍缓，但脸色铁青。他认得这掌柜，知道龙门客栈背后也有靠山，不好硬闯。

“好！很好！”他喘着粗气，指着那散修，对护卫道，“拖出去，打断他的四肢，挂在城门口！我倒要看看，以后谁还敢惹我王虎！”

护卫二话不说，像拎小鸡一样提起那名散修，拖了出去。很快，门外便传来了骨骼碎裂的脆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，随后戛然而止。

大堂内恢复了平静，或者说，是死寂。

食客们重新低下头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只是喝酒吃菜的声音都小了许多。

“哼，王家这二世祖，还是这副德性。”

“嘘！小声点，他哥王龙可是化源境的高手，黑水卫的小队长，得罪了他们兄弟俩，没好果子吃。”

“可怜了那个散修，临死前倒也算出了口恶气。刚刚那一下，应该是激发了一张微型的‘痒痒粉’符，不致命，但恶心人。”

“呵，为了这点恶气，把命都搭上了，值吗？”

邻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，一字不差地落入林渊耳中。

王家，王虎，王龙……他将这几个名字默默记下。

从始至终，他都像个局外人，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的发生与结束。他没有同情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像一个最冷静的猎手，记录着猎物的信息和习性。

在这种地方，廉价的善心，是催命的符咒。

就在他的目光从王虎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时，眉心那道不起眼的竖纹印记，【万物源鉴】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。

这股感觉很熟悉，与之前在百里烟瘴中，感知到那三名劫匪尸体上怨气时的感觉有些类似，但又有所不同。它并非源自王虎本人，而是……

林渊的视线，精准地落在了王虎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上。

那是一枚通体赤红的螭龙玉佩，雕工精美，灵光内敛。刚才【万物源鉴】的温热，正是在“看”向那枚玉佩时产生的。

有意思。

林渊端起酒杯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，带来一阵火烧般的暖意，与眉心的温热交相辉映。

他已经有了新的目标。

不过，不急。

这王家兄弟在黑水城势力不小，硬碰硬是下下之策。要想虎口拔牙，首先得有足够的实力，以及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。

他站起身，将剩下的灵石和钥匙收好，径直走上二楼。

天字号房不大，但还算整洁，最重要的是，窗户正对着城中最繁华的一条主街，视野极佳。

林渊在房间内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警戒禁制，随后盘膝坐下，开始梳理今天的收获。

黑水城的规则，王家的势力，修罗斗场，万宝楼……这些信息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大网。而那枚引起【万物源鉴】异动的赤红玉佩，则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关键节点。

夜色，很快笼罩了这座罪恶之城。

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另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危险的暗流。

房间内，林渊睁开双眼，眼底一片清明。

他脱下白日那身显眼的粗布衣，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黑色夜行衣，将噬魂短剑贴身藏好，再次戴上了那顶可以隔绝神识探查的斗笠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如同鬼魅般推开窗户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水城的夜色之中。

根据那份兽皮地图的标注，以及白天听来的消息，他穿过几条阴暗潮湿的小巷，避开了几波夜间巡逻的城卫，最终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区域。

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建筑入口。

入口处，一个高达三丈的巨大骷髅头雕塑矗立着，黑洞洞的眼眶仿佛是通往地狱的门户，正幽幽地凝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生灵。

骷髅头的下方，两名气息阴冷的黑袍人守在那里，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
这里，便是黑水城最混乱，也最藏龙卧虎的法外之地——地下黑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