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早饭时,林老栓的预感成真了。
"什么?!让他们长住?!"他筷子一摔,碗里的糊糊溅了一桌子。
林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:"嗯,柴房空着也是空着。"
"不行!绝对不行!"林老栓拍桌而起,"俩大老爷们住咱家,传出去像什么话!"
沈默赶紧表态:"叔,我们保证规规矩矩的!"
顾淮安也点头如捣蒜:"对对对,我们就是图个住处,可以帮忙干活!"
林老栓眼珠子一转,突然想到什么,压低声音对林晚说:"闺女,你是不是看上这小白脸了?"
"噗——"沈默一口粥喷了出来。
林晚放下碗,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爹:"您再说一遍?"
林老栓被她眼神吓得一激灵,但还是硬着头皮道:"不然你留他们干啥?这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城里来的狐狸精......"
"啪!"
林晚把筷子拍在桌上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老栓:"第一,我留他们是因为他们能教我读书认字。"
她掰着手指数:"第二,他们能帮着干活。第三......"她眯起眼睛,"您要是再胡说八道,今天就去掏粪池,掏不完不许吃饭。"
林老栓:"......"
沈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,结果被林晚瞪了一眼:"笑什么笑?吃完饭去把后院的柴劈了!"
中午,林老栓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跟几个老伙计诉苦。
"我家那丫头疯了!弄俩男知青住家里,这不是引狼入室吗!"
王德柱抽着旱烟,悠悠道:"老林啊,我咋听说那俩知青天天帮你家干活,工分都记在你闺女名下?"
李大婶嗑着瓜子插嘴:"就是!人家沈知青还是高中生呢,免费教林丫头念书,多好的事儿!"
林老栓急了:"好个屁!那小白脸一看就没安好心!天天围着我闺女转......"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笑声。
众人回头,看见林晚扛着锄头走在前面,沈默和顾淮安跟在后头,三人有说有笑。沈默鼻梁上的淤青还没消,但笑得见牙不见眼,手里还拿着本书,边走边给林晚讲着什么。
林老栓气得直跺脚:"看看!狐狸精都登堂入室了!"
王德柱吐了个烟圈,意味深长地说:"老林啊,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。听说今早你家闺女又押着你去扫猪圈了?"
林老栓:"......"
晚上,林老栓蹲在院子里生闷气。
柴房里亮着油灯,隐约传来林晚和沈默的说话声。
"这个题怎么做?"
"我看看......哎呀,这么简单都不会?笨死算了!"
"沈默你是不是又想挨揍?"
"错了错了!姑奶奶轻点!"
林老栓听着里头的打闹声,突然悲从中来。
他摸出藏在鞋底的最后一点私房钱,抹了把眼泪:"这日子没法过了......"
连续一周,林老栓都活在沈默的阴影下。
每天早上,他刚睁开眼,就能看见沈默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:"叔,洗脸水给您打好了!"
吃饭时,沈默会殷勤地给他盛粥:"叔,您多吃点!"
就连去上工,沈默都跟个尾巴似的,一边帮他扛锄头,一边跟林晚汇报:"晚晚,叔今天干活可卖力了!"
林老栓觉得自己要疯了。
这天傍晚,林老栓偷偷摸摸溜到后院,从鸡窝底下掏出个破铁罐——这是他最后的私房钱,攒了整整三年。
他刚打开罐子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:"叔,藏钱呢?"
林老栓手一抖,铁罐"咣当"掉在地上,硬币和粮票撒了一地。
沈默弯腰捡起一张粮票,吹了吹上面的灰:"哟,还是全国通用的。"
"还给我!"林老栓扑上去就要抢。
沈默轻松躲开,晃了晃手里的粮票:"叔,您这就不够意思了。晚晚天天为这个家操心,您倒好,偷偷藏私房钱?"
林老栓涨红了脸:"关你屁事!这是老子的钱!"
沈默眯起眼睛,突然笑了:"行啊。"他把粮票塞回林老栓手里,"那我去告诉晚晚,说您在后院藏了......"他故意拖长音调,"三十七块六毛八分,外加十二斤粮票。"
林老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:"你、你怎么知道......"
沈默推了推眼镜(镜片已经修好了),笑得人畜无害:"我记性好。"
十分钟后,林老栓瘫坐在柴堆上,看着沈默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"您看啊,"沈默指着纸上的数字,"去年您赌钱输了六十八块,欠王麻子家二十斤玉米,还有前年借李大婶的五块钱至今没还......"
林老栓额头冒汗:"这…这你都知道?"
沈默微笑:"我帮晚晚整理过账本。"
他继续往下写:"按照现在的工分算,您每天挣八个工分,一个工分折合......"
林老栓越听越心惊:"等等!你到底想干啥?"
沈默合上本子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:"很简单。您把私房钱交出来,我帮您把这些债平了。"
"不然......"他压低声音,"晚晚要是知道您还藏着这么多钱,您猜她会怎么着?"
林老栓眼前浮现出闺女拎着烧火棍的样子,顿时一个激灵。
当晚,林晚看着桌上堆着的钱和粮票,一脸狐疑:"哪来的?"
沈默面不改色:"叔说他幡然醒悟,主动上交的。"
林老栓站在墙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:"对!对......我改过自新......"
林晚眯起眼睛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沈默赶紧转移话题:"晚晚,这些钱正好够给朝阳哥买助听器了!"
林朝阳正在编筐,闻言猛地抬头,手里的柳条"啪"地断了。
林晚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:"真的?"
沈默点头:"我问过县里的医生了,最基础的助听器大概四十块钱。"他指了指桌上的钱,"这里正好四十二块八。"
林晚一把抱住那堆钱,眼睛亮晶晶的:"明天就去买!"
林老栓看着闺女高兴的样子,突然觉得心口有点闷。他偷偷瞄了眼沈默,发现对方正冲他眨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
"合作愉快。"
林老栓:"......"
他终于明白了,这哪是什么小白脸?分明是只笑面狐狸!
第二天一早,林老栓蹲在院子里,看着林晚和沈默兴冲冲地准备去县城。
"闺女......"他搓着手凑过去,"那助听器要不......再等等?"
林晚正在绑头巾,闻言动作一顿:"等什么?"
林老栓支支吾吾:"就…就万一是骗人的呢?四十块钱啊,够买多少斤肉......"
沈默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本红皮小册子:"叔,您这话就不对了。"他翻开册子,指着其中一页,"《残疾人保障条例》明确规定,家属有义务为残障人士提供必要的生活辅助器具。"
林老栓一脸懵:"啥…啥条例?"
沈默推了推眼镜,笑容温和:"国家政策。违反的话......"他故意拖长音调,"轻则教育批评,重则劳动改造。"
林老栓腿一软:"劳动改造?!"
"对啊。"沈默合上册子,"所以叔,您这是支持晚晚给朝阳哥买助听器对吧?"
林老栓:"......对。"
去县城的路上,林晚忍不住问沈默:"那本红册子哪来的?真有什么《残疾人保障条例》?"
沈默从兜里掏出小册子递给她:"你自己看。"
林晚翻开一看——《农村实用政策汇编》,里面全是养猪种田的内容,哪有什么残疾人条例。
她噗嗤笑出声:"你骗他?"
沈默眨眨眼:"哪能啊。"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,"这儿不是写着'关爱特殊群体'嘛。"
林晚笑得直不起腰:"沈默,你可真是个......"
"天才?"
"骗子!"
沈默假装受伤:"我这是智慧。"
两人笑闹着往前走,谁都没注意到,身后的林朝阳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,悄悄弯了嘴角。
县医院的门诊部排着长队。
沈默让林晚兄妹俩坐在长椅上等着,自己跑去挂号。林朝阳紧张地攥着衣角,手心里全是汗。
林晚拍拍他的肩膀:"哥,别怕。"
林朝阳比划:【贵。】
"钱够。"林晚拍了拍鼓囊囊的布兜,"沈默那狐狸精......不是,那家伙算得可清楚了。"
正说着,沈默拿着挂号单回来了:"排到下午了,咱们先去吃饭?"
三人找了家国营饭店,沈默点了三碗阳春面,又额外给林朝阳加了颗卤蛋。
"补补。"他把蛋夹到林朝阳碗里,"待会儿检查要精力充沛。"
林晚看着沈默的侧脸,突然觉得——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