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文赫的询问,乍听是不解,细品之下,就会发现里面的不满。
他秦家先祖乃开国功勋,数百年来只忠于裴氏皇族,为历代天子征战疆场,镇守边关!
适才在延英殿上,陛下当众认可他的功绩,对秦家在景和十年遭受的冤情深感痛心,表示今后会加倍弥补。
而后,秦文赫升至左仆射,负责中枢决策,又任寒洲节度使,手握实权,号令万马千军!
他唯一的亲妹妹秦栀,自幼侍奉在狩帝左右,早有夫妻之实——这是百姓都知道的事!
如今狩帝回京,坐稳龙椅,背后少不了秦家的支持。
秦栀有从龙之功、伴君之情,西征时戴上面具为陛下破军杀敌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试问,整个京城,哪个世家嫡女能像她这般为狩帝出生入死?
论出身门第,谁又比她尊贵?
秦文赫回来的一路上听到诸多传言,都未当真。
进京之后,满身荣耀的站在议政的延英殿上,听一帮文官为立后争执不休,为即将开启的选秀大张其词,他沦为背景,默默按捺忍受。
毕竟,陛下也只是头疼的露出无奈之色,任他们喧宾夺主的吵闹。
他身为臣子,当为君分忧。
直至看到妹妹委身居于帝王寝殿侧边小小的宫室之中,和一干卑贱的奴才没有区别。
这一刻,秦文赫承认,他对狩帝生出些许怨怼。
苏觉侍奉了三位帝王,周旋于前朝后宫,察言观色都是立足基本。
来之前,他就猜到秦文赫必定不悦。
可有什么办法呢?
这座深宫里生存,最大的倚仗来自帝王恩宠。
是住逼仄的宫室,还是那妃嫔争破头都朝思暮想的朝凤殿,唯一人说了算。
苏觉当然不会把这话明着说给秦文赫听,而是很有技巧的委婉道:“宫中规矩繁多,虽然还未开启选秀,只有数位娘娘,但别说踏足紫宸殿了,就是离开自己的宫殿都得先差人向太后和陛下请示,得到允许后,方能来陪伴陛下片刻。”
秦文赫小时候是进过宫的,知道宫里有多麻烦。
苏觉说:“但是若为陛下的近身侍女,时时刻刻都能伴在君侧。”
秦文赫冷冷一笑,讽道:“如此说来,我家三娘合该做个奴才?”
苏觉示弱的勾了勾首:“偌大的皇城之中,我们谁不是陛下的奴才呢?”
此话暗藏警醒之意,才将加官进爵的秦家家主,气势顿时灭了大半。
苏觉继续:“杂家是觉着,陛下想要看到秦娘子,愿意将她放在身边,随时随地的望着,单这一点,秦娘子已经胜过于许多人。”
这番话让秦文赫重新归于安定,心中不满和困惑也烟消云散了。
屋内,连秦栀都叹服于苏总管的话术。
如果她一心一意的想要盛宠,能与帝王朝夕相伴,确实是无边荣宠。
可她不愿意!
留在裴敬棠身边,于她来说才是此生最大的痛苦。
门外,秦文赫始终没有动。
看着近在眼前的矮小的房舍,那道狭窄不已的门,还有那扇和狗洞一般大小的窗,明知亲妹妹就在里面,他碍于身份,始终难以向前跨进一步。
今日这场兄妹相见是秦娘子期望的,陛下也准了。
人都来到这里,断不能让他掉头。
苏觉思忖片刻,凑近去细言:“这几日,户部那边正在编制秀女名册。秦将军已是回得迟了,秦家才将复宠,京中帮衬甚缺,着选秀一事,恐怕还得您亲自为令妹走动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!
想要让秦栀摆脱宫婢的身份,那就得让她进秀女名册。
等大选开启,她便可与其他贵女一同参与。
以她在陛下心中的份量,还有秦文赫这个哥哥做靠山,至少也是四夫人之一。
不,他家秦栀能当皇后!
苏觉见他终于想明白了,躬身做了个‘请’势。
……
期盼许久的兄妹小叙,终是被苏觉促成。
奈何门外的对话让秦栀五味杂陈,那份对至亲的思念之情,还有见面的雀跃,一时间荡然无存。
她倒的茶,阿兄没喝。
她送出的礼物,放在桌上,阿兄看都没看一眼。
她问祖母、母亲,府中一切可安好?
秦文赫好似没有听见,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。
他是武将,身形魁梧高大,陛下今日特允他身披战甲、佩剑进宫。
这一身少说百斤重,衬得他英武非常,坐在一根小小的杌凳上,像大人抢了孩童的座椅,委屈极了。
秦栀叹了一口气:“阿兄舟车劳顿,回京后又马不停蹄进宫面圣,想是累了,不若早些出宫,回家休息。”
秦文赫蓦地回过神,看了一眼关切自己的妹妹,神色有些局促。
不觉间,他又去环视周围的狭小一隅。
桌椅床榻,一眼便能望尽。
他光是在这儿小坐片刻,已感到胸闷憋气。
“自从秦家遭难,比我年长的兄长都做了冤死鬼,阿姊们……算了,不提也罢。”
他没头没尾的说起那些过往,又打住,郁郁的站起来,走到门前。
秦栀望着他高大却落寞的背影,亦是为落到秦家头上的无端祸事感到痛惜。
“阿兄,都过去了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话音听起来是有精神的,“朝陵秦氏一定会重回昔日鼎盛,开枝散叶,生生不息!”
秦文赫似被鼓励到了,忽地转身,对她郑重承诺:“三娘,你放心,为兄一定会倾尽全力,将你送上后位!”
……
正午过后,老天赏脸晃出了太阳。
日光并无温度,乍暖还寒,却是照进了重重宫墙,驱散了皇城连日的阴霾。
入夜,延英殿内。
裴敬棠被左相拘着勤勉了一整日,晚膳是草率敷衍的。
总算从琐碎的政事中抽身出来,抬起头一望,再四下的一寻。
没寻着。
“秦栀在何处?”他话音沉沉,响在殿中,甚是威严。
早晨不让她进延英殿是为她好。
她想见秦文赫,也安排他们兄妹相见了。
大臣们都赶在宫门落锁前滚得干脆,怎的还不来他跟前伺候?
陛下想她做的胡饼和羊肉汤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