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眼，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，但静思堂那地狱般的景象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：发霉的草堆，冰冷如铁的石地，看守太监浑浊麻木、带着淫邪的目光……一个刚出生的、娇嫩如花瓣的婴儿，在那样的地方能活几天？是冻死？饿死？还是被那些肮脏的畜生……

“稚子何辜……”

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入心间，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，猝不及防地灼烫了她的灵魂。她曾多么渴望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承欢膝下，在朱泪砂发作、濒临死亡之际，她也曾那般贪恋过生的气息。这个被夺来的婴儿，她又何错之有？错的是她的生母，是这深宫的倾轧！

“抱进来吧。”落芷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连她自己都惊觉其中透出的疲惫与挣扎。

襁褓被小心翼翼地递来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她低头看去，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映入眼帘，鼻尖冻得通红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似乎感受到注视，婴儿费力地睁开眼，那双眼眸纯净懵懂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，茫然地、毫无防备地望着她。

落芷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拂过那柔嫩冰冷的脸颊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热脉动传递过来。刹那间，积压许久的酸楚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决堤，一滴滚烫的泪珠猝然坠落，洇湿了粗糙的襁褓布料。她收紧手臂，将小小的身体抱得更贴近自己心口，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决然：“宁儿……从今往后，母后护你周全。”

宁儿满月那天，落芷容抱着襁褓坐在临窗的暖榻上。窗棂半开，初春微寒的风带着一丝草木萌动的气息吹入。她垂眸，指腹极其轻柔地蹭过孩子柔软如鸦羽的胎发。殿外远远传来一阵娇俏清脆的笑语，是新得宠的荣华陆觅翠，正伴着帝驾经过。落芷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冷嘲深藏其中。

这笑容之下，埋葬了多少碎梦？

四岁那年，父亲牵着她稚嫩的小手踏入东宫。他指着廊下那个眉目清俊、气质沉静的小太子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：“容儿，记住了，这就是你一生的良人。”六岁入宫伴读，青梅绕竹马，墨香萦绕的书房里，总有他悄悄为她摘下的洁白槐花，香气清甜。及笄之年，凤冠霞帔，十里红妆铺就锦绣之路，她如愿成了他的太子妃，后又顺理成章地母仪天下，成为大胤的皇后。

最初的裂痕，始于永平元年的深秋。她初次有孕，满心欢喜，因贪嘴亲手攀摘了御苑枝头沉甸甸的红柿。当夜便腹痛如绞，身下涌出刺目的鲜红——那尚未成型的骨血，成了他眼中第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。次年金秋，同样的红柿挂满枝头，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。太医的脉案上，“朱砂中毒，体虚难继”八个字，如同淬毒的蛇信，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，让她窒息。

谁下的毒？线索如石沉大海，最终不了了之。只知道，她的宫闱从此失了温度，帝王榻前的温情，如同殿外的秋叶，一日日凋零、凉透。

直到弘盼雁入宫。那个来自星月国的和亲公主，像一团燃烧的烈火，明艳夺目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与生俱来的挑衅与野性。她送来的那些异域奇香中，最终被御医查出了朱泪砂那若有似无的独特气息——原来，那两次剜心剔骨的丧子之痛，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！

落芷容低下头，凝视着怀中宁儿酣睡的恬静小脸。这张脸像谁？眉梢眼角依稀有着弘盼雁那狐狸般的影子，可那熟睡时微微嘟起的唇瓣，眉宇间透出的安然，却又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怜惜。她曾恨这孩子是仇人的血脉，是耻辱的烙印。可此刻，孩子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颈窝，那份纯粹的依赖和温暖，竟让她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悸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