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市废弃化工厂的夜空被一层厚重的乌云笼罩,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挣扎着穿过云层,洒在锈蚀的反应釜和破碎的玻璃幕墙上,折射出诡异的光斑。厂区中央,一团扭曲的黑雾正缓缓散去,露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。它浑身毛发沾满灰白色的粉尘,右耳缺了一角,蓬松的尾巴上还沾着些许干枯的草屑——正是张零灵之前捡回家的那只猫妖。
此刻,小黑猫正前爪撑地,恭恭敬敬地跪在府君面前。它的身体微微颤抖,尾巴紧张地卷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:“大人……是我。”
府君那双日月双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,左眼如弯月般清冷,右眼似太阳般炽热,他静静地注视着小黑猫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小黑猫见状,急忙解释:“六文钱……您随身携带的那串六文钱法器,方才在与赤松子打斗时被妖气震裂了纹路。”它抬起头,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府君的身影,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布满粉尘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“我本是被那铜钱阵画地为牢困住的灵宠,那六文钱排列成的阵法威力极强,平日里我无论如何冲撞都无法突破分毫。可方才您与赤松子激战时,那妖怪的妖气如同巨浪般冲击过来,六文钱上的纹路瞬间就被震裂了,阵法的灵力也随之溃散,我这才得以挣开束缚,拼命跑来这里。求府君开恩,放我家祖祖一条生路!它当年杀人,并非无端作恶啊!”
府君日月双瞳微微眯起,朱红官袍的衣角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,扫过地上锈蚀的反应釜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沉默片刻,开口时声音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质感:“细说。”
“一千年前,一群猎人盯上了祖祖的族群,就为了剥取幼崽油亮的皮毛卖钱!”小黑猫的爪子深深抠进龟裂的水泥地,指甲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清晰可闻,它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些猎人的心肠比这化工厂里的毒液还要毒!他们设下了最阴险的陷阱,用新鲜的鱼肠做诱饵,诱骗那些刚满月的小猫。整整四十九只小猫啊,它们才刚学会走路,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,就被那些猎人捉走了!”
小黑猫的声音哽咽起来,它闭上眼睛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惨状:“他们活生生地剥了小猫们的皮,那些幼崽的惨叫声凄厉得能刺穿人的耳膜。更残忍的是,他们还把血肉模糊的幼崽尸体扔在路口示威,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‘战利品’!祖祖赶回来时,只看到满地的皮毛和幼崽们没闭紧的眼睛……那些眼睛里,还残留着惊恐和痛苦。祖祖当时都疯了,它眼里的血,都是被逼出来的啊!”
化工厂里陷入死寂,只有风穿过破碎玻璃幕墙的呜咽,卷起地上的白色粉末,如同无数亡魂在游荡。府君望着趴在结晶池边缘奄奄一息的猫又,它雪白的皮毛被血污和灰尘覆盖,原本灵动的琥珀色眼睛此刻黯淡无光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。府君日月双瞳中闪过一丝波动,似乎在权衡着什么。
小黑猫见状,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,它又往地上磕了个响头,额头与坚硬的水泥地碰撞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它胸口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和激动中再次裂开,鲜血渗出,在粉尘地上洇开小小的红痕,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:“我愿以百年修为抵它罪孽!只求您给它一次机会!我知道祖祖犯下的错无法弥补,但它这些年也一直在忏悔,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。只要您给它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,它一定会用余生来赎罪的!”
府君突然抬手,朱红官袍袖口甩出一道暗金色锁链,锁链如同一道闪电般穿透地面,激起阵阵烟尘。锁链穿过的地方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缝隙中溢出,让周围的温度骤降。
不过片刻功夫,两名身披黑甲的地府差役便从缝隙中升起,他们的铠甲上布满了古朴的纹路,散发着森然的寒气。两名差役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魂魄,那魂魄穿着破烂的兽皮袄,头发枯黄如草,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污垢,手里还虚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猎刀,正是当年带头捕猎猫崽的猎人。
“孽障,可知罪?”府君右眼的太阳瞳骤然亮起,金光直射猎人魂魄眉心,那金光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,强行撬开了猎人尘封的记忆。
猎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,在半空中化作血色虚影——他设陷阱时的狞笑,嘴角还沾着口水;剥猫皮时的得意,手指在柔软的皮毛上摩挲;将幼崽尸体抛在路边时的残忍,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……一幕幕,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。
猎人魂魄吓得瘫软在地,他不停地磕头,语无伦次地哭喊:“小的知错!小的知错啊!府君饶命!府君饶命啊!小的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,才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,求府君给小的一个赎罪的机会!”
府君冷哼一声,那冷哼中充满了不屑和威严,仿佛在嘲笑猎人的虚伪。他张口喷出一团幽冥鬼火,那火焰呈幽蓝色,不烧皮肉只燃魂魄。鬼火瞬间将猎人的魂魄包裹,猎人在火中发出凄厉惨叫,那惨叫声撕心裂肺,让人听了不寒而栗。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,魂魄在鬼火中痛苦地扭曲、挣扎,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府君吸入腹中。
神形俱灭的瞬间,化工厂里仿佛响起四十九只小猫的微弱喵呜,那喵呜声轻柔而哀伤,像是终于得以安息。
府君沉默片刻,终于缓缓开口:“念你所言非虚,若它有悔改之意……”
“悔改?”猫又突然抬起头,它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。它用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府君,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解,“我族群的母猫在这工厂里惨死,她们的尸体被随意丢弃,血肉模糊,你要我向你悔改?”它挣扎着撑起身体,四肢因虚弱而颤抖,却依然倔强地指着府君脚下的地砖,“你凭什么让我悔改?”
小黑猫急忙扑到猫又身边,用身体挡住它的视线,生怕它的冲动激怒了府君:“祖祖!您弄错了!工厂里的母猫和仓库里那三百多只同僚,都不是他杀的啊!”它的声音带着哭腔,爪子紧紧抓住猫又的前腿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猫又再说下去,“是鼬猫!是它们为了赤松子的转生而抢走了母猫杀害了伙伴们!而这工厂里的母猫尸骸,都是赤松子所啃食的!”
猫又浑身一震,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,如同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它猛地转头看向瘫在一旁的赤松子,那只鼠妖正用那双绿豆小眼偷偷瞟它,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,仿佛在嘲笑它的愚蠢。
“吼——!”滔天的愤怒从猫又喉咙里炸开,那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化工厂里回荡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它浑身爆发出黑色的妖气,妖气浓郁得如同实质,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黑色。它硬生生挣断尾巴上的白骨束缚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可闻,化作一道白光直扑向赤松子。被封印的妖怪此刻正苟延残喘,见猫又扑来吓得尖声怪叫,却连毒液都喷不出半滴,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。
“放肆!”白起踏前一步,他身上的锁链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,万骨矛横在半空,矛尖上闪烁着寒光。白骨瞬间织成牢笼将猫又罩住,那些白骨上仿佛附着着无数冤魂的力量,坚不可摧。他望着笼中疯狂冲撞的白猫,沉声道:“府君尚未定夺,岂容你放肆!”
“祖祖!别中了它的计!”小黑猫扑到笼边哭喊,它用爪子不停地拍打着白骨牢笼,爪子被磨得渗出血来也毫不在意,“赤松子就是想逼您动手,让府君收回成命啊!您要是再被封印了,本已弱小的族群谁还能守护?族中幸存的猫妖还在等着您回去呢!您不能让它们失去最后的希望啊!”
猫又撞向栏杆的动作猛地顿住,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挣扎。它望着牢笼外瑟瑟发抖的赤松子,又看了看为自己焦急万分的小黑猫,心中的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。暴戾的妖气渐渐收敛,最终颓然地趴在笼中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,那呜咽声里充满了不甘和痛苦。
府君抬手撤去白骨牢笼,玄铁腰带化作流光缠住赤松子。那妖怪发出不甘的咆哮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,却在接触腰带的瞬间化作绿光被吸入其中,只留下满地腥臭的黏液和几片黏在阀门上的鳞片。
猫又望着赤松子消失的地方,愣怔片刻,缓缓低下头,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复仇后的空虚,有对族群未来的担忧,还有一丝对自己过去行为的悔恨。它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,一步一挪地走到小黑猫身边,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,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小黑猫的脸颊,算是默认了府君的处置。小黑猫见状,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,急忙扶着猫又,生怕它摔倒。
府君缓步走到猫又面前,日月双瞳中金光流转,散发出庄严肃穆的气息:“既已悔悟,当立约束。”他指尖凝出一道纤细的金芒,那金芒如同有生命般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如丝线般缠绕上猫又的前爪,“此乃‘护生契’,需以你妖力为引,篆刻于魂魄深处。”
“凡伤一人,契印便会反噬,抽你百年修为,让你体验那撕心裂肺之痛;若护佑百命,可减你一日刑罚,积累善行,方能赎清过往罪孽。”府君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厂房里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在猫又的心上,“你可愿受?”
猫又望着爪心渐渐隐去的金色纹路,感受着那股深入魂魄的约束之力,又看了看小黑猫。它知道,这是自己唯一的救赎之路。它缓缓垂下眼睑,用脑袋蹭了蹭府君的靴面,算是应下。
处置完猫又,府君转向一旁肃立的白起与要离。白起身材魁梧,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,他手中的万骨矛散发着森然的寒气;要离则身形瘦小,眼神阴鸷,手里紧紧握着那柄“绝户匕”,匕首上的幽光让人不寒而栗。府君朱红官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:“尔等擒妖有功,即日起任陌上游徼无常,专司缉拿三界逃犯。”
话音未落,两道金光自天而降,如同两条金色的巨龙,分别笼罩住二鬼。
白起身上的锁链应声碎裂,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。紧接着,一袭雪白官袍凭空出现,裹住了他的身躯。那官袍用地府冰蚕丝织就,在昏暗的厂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仿佛有月光在上面流淌。领口与袖口绣着玄色云纹,云纹栩栩如生,仿佛在随风飘动。胸前用乌金线绣着一柄长矛,矛尖直指地心,矛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散发着强大的力量,仿佛能穿透九幽。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,玉佩温润剔透,上面用朱砂刻着“生”字,“生”字笔画圆润,充满了生机与希望。玉佩贴在他心口,竟让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柔和了几分,眼神中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。
要离则被另一道金光化作的玄色短打包裹,那短打布料紧实如铁甲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暗纹,行动间毫无声息,显然是极好的潜行之服。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匕首暗纹,匕首的锋芒毕露,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锋芒,仿佛随时都能出鞘伤人。腰间系着一块墨玉令牌,令牌漆黑如墨,上面的“死”字刻痕中仿佛有黑雾流转,散发着阴森的气息。他原本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变了一个人,阴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凛然正气,竟让人忘了他曾是残杀妻儿的刺客。
“谢府君恩典!”二鬼同时跪地叩首,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冲破喉咙。白起低头抚摸着胸前的长矛绣纹,指腹划过玉佩时微微颤抖,感受着那股属于“生”的力量,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那笑容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狰狞,却充满了释然;要离则握紧了腰间的令牌,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崭新的衣袍,他突然放声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化工厂里回荡,那笑声里积压了千年的郁气终于散去,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。
金光再次亮起,变得更加璀璨夺目,托起二鬼的身影缓缓下沉。他们的脸上带着感激和坚定,朝着府君再次叩首,然后穿过龟裂的水泥地,消失在地府通道中。通道关闭的瞬间,地面恢复如初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随着二鬼归位,府君身上的朱红官袍开始寸寸剥落,化作漫天金粉飘散在空气中,如同一场金色的雨。络腮胡虚影淡去,露出张零灵原本清秀的面容。日月双瞳中的奇光收敛,变回了原本清澈的黑色眼眸。
张零灵低头看了看脚下是破碎的地砖,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和黏液。周围散落着作战服的碎片,那是他之前战斗时留下的。
冷风从破碎的玻璃幕墙灌进来,带着化工厂特有的刺鼻气味,张零灵打了个寒颤,急忙弯腰去捡衣服。手指刚触到作战服的拉链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,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在寂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突兀,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——“祖宗”。
电话的震动,让他生咽了一口口水,极不情愿的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哎~麻烦来了!...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