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市的晨光还未穿透云层,张零灵的手机闹钟已经像催命符般炸响。他在混沌中摸过枕边的手机,屏幕上“05:30”的数字刺得人眼疼。窗外的老巷还浸在墨色里,墙头上的野猫发出最后一声呜咽。
猫又抱着小黑猫蜷缩在沙发上,连衣裙的裙摆沾了点糖画的糖浆,在晨光里泛着黏腻的光。“府君,要走了吗?”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怀里的小黑猫打了个哈欠,尾巴扫过她的手腕。
张零灵盯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铁箱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箱子上贴着泛黄的符纸,边角磨损得厉害,里面码满了一沓沓印着“天地银行”的冥币。他不情愿地抓起箱绳:“带着!万一用得上呢,总比听司徒玥沛那母老虎抱怨强。”
走到门口时,他低头瞥了眼脚边绕圈的小黑猫,踢了踢猫爪:“你留下看家,车站不让带宠物。”
小黑猫猛地蹦起来,前爪扒着他的裤腿喵喵叫,尾巴竖得笔直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求。“祖祖要去远门,我得跟着保护她!”话语间带着点委屈。
猫又的心一下子软了,伸手把小黑猫抱进怀里:“让它跟着吧,府君。”她指尖挠着猫下巴,“我有办法让它跟着。”
猫又抱起小黑猫,指尖在猫头顶轻轻一点。小黑猫的身体渐渐缩小,绒毛褪去,化作支黑檀木发簪,簪头雕刻着蜷缩的猫形,耳朵尖还缀着两颗银珠。“这样就没人发现了。”她把发簪插进后发,小黑猫的呼噜声透过木头传来,震得银珠轻轻晃动。
高铁站的自助取票机吞了三次身份证才吐出两张蓝色车票。张零灵扛着冥币箱子过安检时,机器发出刺啦的警报声,穿制服的小姑娘盯着屏幕皱眉: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
“纸钱,烧给老祖宗的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胡诌,眼角余光瞥见猫又正踮脚看墙上的列车时刻表,发簪上的银珠在灯光下闪得刺眼。好在安检员没再追问,挥挥手放他们进了候车厅。
七点五十五分,高铁准时滑入站台。猫又扒着车窗往外看,指尖在玻璃上画着圈:“这铁盒子跑得好快。”她刚坐稳就被座椅靠背的调节按钮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把靠背扳成了躺椅,引得邻座大叔直乐。
“安分点。”张零灵把箱子塞进行李架,刚坐下就被猫又拽着胳膊往窗外指——晨曦正漫过成片的稻田,金色的浪涛里浮着几个白墙黑瓦的村庄。“你看那云,好高啊!”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发簪上的猫形雕刻仿佛也在眨眼。
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,张零灵觉得脸颊发烫,起身往餐车走: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回来时手里拎着四个盒饭,两桶红烧牛肉面,还有一兜真空包装的鸡爪。“给,堵上你的嘴。”他把一份宫保鸡丁饭推过去,自己撕开桶面的包装。
猫又果然被食物吸引,捧着盒饭小口小口地扒拉,发簪上的银珠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。张零灵吸着泡面,突然听见手机震动,掏出一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请张栖鹤道长携带五雷劈山剑到南山市一聚。”
“请人连个缘由都不说?”他嗤笑一声,指尖划到信息末尾,脸色骤变——“若事不成,需归还活动经费两万元及六文钱维修费十万元。”
“操!”他低骂一声,把手机往兜里一塞,差点打翻泡面桶。猫又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米粒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往嘴里塞了块鸡爪,嚼得咯吱响,心里把镇妖门上下骂了个遍。这哪是请人,分明是绑票,还带着秋后算账的威胁。
车过长江时,猫又靠着车窗睡着了,发簪斜斜地插在头发里,银珠贴着脸颊。张零灵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突然觉得这趟差事或许没那么糟——至少有个免费的伴,虽然吵了点。他打了个哈欠,也歪在椅背上闭上了眼。
梦里是片翻涌的乌云,紫黑色的天幕下,两条巨龙正在角力。黄龙鳞甲如金,爪间缠着赤色的火焰,每一次摆尾都掀起漫天热浪;蓝龙则通体覆着幽蓝的鳞片,口中喷吐的雷电如银蛇狂舞,劈开云层的刹那照亮了它狰狞的龙须。
“轰隆!”雷声在梦中炸响,蓝龙的巨爪带着雷光拍向黄龙的脊背,却被对方侧身避开。黄龙顺势咬住蓝龙的脖颈,火焰顺着齿缝蔓延,将对方的鳞片烧得滋滋作响。蓝龙痛得嘶吼,尾鳍甩出数道闪电,劈在黄龙的身上,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缠斗中,黄龙猛地发力,将蓝龙摁在云团里撕咬。它的獠牙穿透了对方的咽喉,鲜血如暴雨般坠落,染红了整片天空。蓝龙的挣扎渐渐微弱,最后一道雷电无力地划过天际,彻底没了声息。黄龙松开嘴,将血淋淋的龙头甩到一旁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缓缓转向张零灵的方向。
“不好!”他想转身逃跑,双脚却像灌了铅。黄龙张开巨口,火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,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扑过来——
“府君!”
张零灵猛地惊醒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,胸口剧烈起伏。猫又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,发簪上的银珠颤个不停。“你做噩梦了?”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,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抓住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他松开手,才发现自己的指节泛白。猫又盯着他的脸,突然探过身,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额头。温热的触感让张零灵浑身一僵,连忙偏头躲开:“干什么!”
“你流汗了。”她眨眨眼,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生气,发簪上的猫形雕刻仿佛也歪着脑袋。张零灵环顾四周,邻座的大叔正戴着耳机看剧,后排的小孩在哭闹,幸好没人注意这边的窘迫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他低声警告,摸出纸巾擦去额角的汗,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刚才的梦太过真实,那两条龙的厮杀像是在预示什么。他喃喃自语:“五十年都没做过梦了,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”
下午两点,高铁抵达鹰潭北站。张零灵拎着冥币箱子出站,猫又紧跟在他身后,发簪上的银珠在阳光下闪得耀眼。他们在站前广场找到去龙虎山的班车,绿色的中巴车已经坐了大半乘客。
“到景区门口。”张零灵报了目的地,往投币箱里塞了十块钱。他来过龙虎山不知多少次,熟门熟路得很,根本不用问司机到哪站下。猫又扒着车窗往外看,路边的樟树越来越密,空气里渐渐飘来淡淡的檀香。
不知多久,班车停在龙虎山景区入口。下车的瞬间,猫又突然打了个哆嗦,下意识地往张零灵身后躲:“好热。”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发簪上的银珠烫得像要融化。
“忍着点。”张零灵拍了拍她的肩膀,望向远处的山峦——七十二峰如剑插天,丹霞地貌在阳光下泛着赤金色,山间云雾缭绕,隐约能看见悬棺的影子。“龙虎山是至阳之地,阳气重得能烧起来,妖邪沾着就得脱层皮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跟紧我,有我罩着,伤不了你。”
猫又点点头,攥着他的衣角往前走。景区入口的牌坊上刻着“龙虎山”三个金字,落款是“嗣汉天师府”。越往山里走,空气越灼热,路边的草木都带着股焦糊味,与别处的郁郁葱葱截然不同。
快到天师府山门时,猫又突然停住脚步,指着前方的门楼:“那是什么?”
张零灵抬头望去,只见朱漆山门的飞檐下挂满了青铜铃铛,每个铃铛上都贴着黄色的符纸。风一吹,铃铛却纹丝不动,透着股诡异的死寂。“褪妖铃。”他低声道,“防妖邪闯入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两人已经走到山门前。刹那间,所有的铃铛同时炸开刺耳的响声,符纸无火自燃,灰烬在风中凝成诡异的漩涡。猫又尖叫一声,发簪上的银珠突然迸出火花。
更可怕的是,两道白光从山门内疾射而出,速度快得像流星,直扑他们面门!
“泰山府君,统御幽壤!”张零灵反应极快,猛地从怀里掏出两张冥币,“敕令阴兵,降临尘寰!持此冥资,为我前驱!斩妖除祟,不得有误!急急如律令!”
冥币在他掌心燃起幽蓝的火焰,灰烬落地的瞬间,地面裂开两道缝隙,两个披甲执剑的阴兵破土而出,青灰色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。他们横剑一挥,正好挡住那两道白光,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猫又吓得瘫坐在地上,发簪上的猫形雕刻剧烈颤抖。张零灵定睛一看,那两道白光居然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孩,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各握着柄长剑,正跟阴兵持剑对峙。
张零灵看着那两柄长剑,突然倒吸一口凉气,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四个字:
“干将……莫邪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