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夏金玉挑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江宁从手机里调出一组照片,推给她看:“这是过去三个月,我在不同城墙段发现的异常痕迹。这人用了我的传拓工具,咳咳……但手法拙劣,材料也很差,会严重损伤砖面。”
顿了顿,他放大其中一张照片:“看这个边缘处理,明显是在模仿我的手法,但细节处却很粗糙。”
夏金玉仔细查看照片,眉头微蹙。
与她近期所见的破坏案件特征,的确极为相符。
她抬头问:“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因为,我发现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行为,”江宁压低声音,身子微微前倾,“恐怕是一个有组织的文物盗窃团伙。他们专门寻找有铭文的城砖,再制作高仿拓片,通过黑市卖给藏家。”
茶香氤氲中,夏金玉手指微屈,轻轻叩着桌面:“你有什么证据?“
江宁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:“这里有我收集的资料,包括几个可疑人物的照片,和交易记录。我本来打算,等证据更充分再报警,但既然夏组长找上门来……”
“等一下,你……“夏金玉怔住。
她好像忽略了什么。
从头到尾,她都没跟江宁说,她是何许人也。
难道,江宁也像她能认出他一样,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?
对啊,昨晚他就叫她“夏组长”了,只是她未曾留意罢了。
倒也不奇怪。这些年来,为宣传“世界文化遗产”明清城墙,夏金玉没少在媒体露脸。再加上,她容貌出挑,很难不让人留下印象。
“什么?”江宁偏着头看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
收回杂念,夏金玉接过U盘,笑得很是和善。
江宁的言行确实不像破坏者,但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她不能轻信任何人。
“我需要核实这些信息,”她斟酌着言辞,“在此期间,希望你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江宁笑了笑,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:“那就……合作愉快,夏组长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这个团伙很危险。我的工作室被盗后,我便在微博发了声明,没几天就收到了匿名威胁——来自境外。”
说这话时,他无意识摸了摸右眉上的疤痕,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。
“对了,”江宁双臂交叠,轻嗤一声,“其实我早就想投诉贵中心了,但后来事儿多,就顾不上,歹怪遇上了,今天我就跟你讲讲……”(注1)
“嗯?投诉?”夏金玉脑子一懵。
“去年,2047年,”江宁一字一顿,指尖轻拍臂膀,“如果我没记错,你们保护中心在清凉门那段城墙的‘保护性加固’工程中,犯了个相当低级的错误。”
夏金玉呼吸骤然一窒,耳根瞬间烧了起来。
她当然记得——那是保护中心近年来唯一的污点:在工艺成熟的情况下,偏偏在选材环节出了纰漏,导致三块珍贵的洪武铭文砖出现盐析现象。
因上级领导要求内部处理,外界并不知晓细节。
可是,这个本该被严格保密的内部事故,此刻却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道出。
夏金玉的指甲,不自禁掐进掌心,心头窜起一阵惊疑。
“传拓技艺传承千年,我们比任何人都懂得尊重历史,”江宁的声音缓和下来,却字字有力,“夏组长,与其在这里妄加揣测,不如想想,你们的保护工作,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。咳咳……不了了之,算怎么回事?”
说这话时,他脸上浮出一丝讥诮之色,夏金玉心中微微愠怒,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既如此,那就……从善如流吧。
出了问题,刀刃向内。是这么个道理,但她还是要辩两句的。
“其实,并不是不了了之,”夏金玉言辞颇为谨慎,“相关人员被记过,城墙砖善后的事也做了。当然,这些事都没对公众说明。当时,市里在开博览会……”
“明白,明白,怕影响不好嘛。我懂。”他似笑非笑,讥诮之色也未褪去。
夏金玉觉得,这天聊不下去了。
闲聊数句后,夏金玉饮完最后一口茶,打算起身告辞。
江宁却唤住她,说要加她微信。
夏金玉没理由推却,临别前瞥见江宁挎的帆布包上,有个好看的LOGO,以城墙为底,上有“清凉书屋”四字。
从清泉茶馆出来,夏金玉骑着共享单车,来到地铁站。
上了地铁,没过几分钟,整个人便被困意席卷。想着还有十几站,也不需要转车,夏金玉索性闭上眼,打起盹来。
昨晚睡得晚,上午还去骑行当“侦探”,现在真是身心俱疲。
半小时后,报站声刺入耳膜。
夏金玉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,下意识摸向额头,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很烫,至少比先前被江宁讥讽时烫得多。
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夏金玉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。
她忖了忖,给上级领导发了请假消息。
回家的路仿佛被拉得无限长。
退烧药的苦味在舌尖化开,夏金玉把自己裹进被窝。
母亲金珊珊轻手轻脚地熬了粥,却体贴地没有打扰她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,再睁眼时,暮色已染透了窗扉。
推开房门,夏金玉走到厨房外,只觉饭菜的香气立刻缠了上来。
“妈,你怎么知道我醒了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不知道啊,”金珊珊头也不抬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,“你爸说快到家了,我这才——”
“好吧,又是我自作多情。”夏金玉撇撇嘴。
老妈的同事,平日里总开玩笑说,老夏老金是真爱,女儿只是个意外。
当然,这话半分真九分假——从小到大,她可是被这对“腻歪”的父母宠得没边儿的主。
(1)歹怪,“碰巧”的方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