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醋小排的味道飘过来,饭菜很香。
是爸爸爱吃的菜。
夏金玉扭头看她妈。
虽已五十出头,但保养得当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,乍一看像是不到四十岁的女人。
作为博物馆金银器修复师,她那双能修复精细文物的手,同样能做出最美味的家常菜。
金珊珊揭开锅,小米粥的清香味也飘进夏金玉的鼻端。
“给我熬的粥?”夏金玉喜笑颜开,走进厨房去看。
“你不是病人吗?”金珊珊半是嗔怪半是心疼,“谁让你工作那么拼,晚上还睡办公室。”
“昨晚有突发情况……”
她正要往下说,蓦地,客厅传来了开门的声音。
夏金玉忙去开门。
父亲夏至清往里走,习惯性的揉揉女儿的脑袋:“今天怎么不加班?”
才七点多钟,往常这个时候,女儿还在回家的路上。
“请假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点发烧,已经好了。”
夏至清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额头,才松了口气:“退了烧就好。”
随后,他边走边说:“一会儿还要找你要点资料,你在家正好。”
吃饭时,不谈公事,是三位家庭成员一起定的规矩。
吃完晚饭后,夏至清先进书房,夏金玉洗了把脸,随后跟了过去。
书房门虚掩着。
她正要敲门,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,似乎正在和谁通话。
“……那些砖确实有研究价值……不,不只是繁体简体……铭文排列方式……哦,对,‘刘德华’那几块……好的,好的,江老,改天来拜访您。”
在南京城墙上,每一块城砖上都镌刻着从制作到监管的全流程责任人信息。
这不奇怪,因为明代时兴严格的“物勒工名”制度,构建了中国建筑史上最为完备的层级责任制体系。
这城砖铭文,不仅包含府、州、县三级行政官员的职务、姓名,还详细记载了基层管理组织成员、烧造工匠的信息,最多可追溯至11个不同层级的责任人。
夏金玉记得,她很小的时候,父亲便不无自豪地对她说:“这种贯穿整个生产链条的精细化管理模式,在中国古代建筑史上可谓空前绝后,即便置于全球视野下也属罕见。”
夏金玉深以为然。
想想看,将责任制具象化、永久化,自然能构建一套高效的监督机制。在这种体制下,每一块砖都成了无声的监督者,既监督工序管理,又监督城砖质量。
这简直是古代工程管理的典范!
在这里面,有一款撞名“刘德华”的铭文砖,尤其引人注目。
最初,研究者是在明代瑞州府烧造的城砖上,发现了这个信息。
其中,一侧铭文写着“瑞州府提调官通判程益司吏艾诚,上高县提调官县丞吕翊司吏赵用宾”,另一侧铭文写着“总甲黄原亨,甲首刘德华,小甲简文华,窑匠晏文叁,造砖人夫刘德华”。
在当时的造砖系统中,“甲首”是指烧制城砖的基层组织管理者,“造砖人夫”则是指直接参与烧制城砖的寻常百姓。大概率,铭文里出现的“甲首刘德华”和“造砖人夫刘德华”是同一个人。
与享誉香江的天王巨星刘德华相比,这位明代同名的“刘德华”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。
身为城砖烧造体系中最基层的工匠,他一边忙着统筹协调整个烧砖流程,一边又要亲自参与取土、过筛、搅拌、装坯、制印、晾干等繁重工序。
可以想象,在尘土飞扬的工坊里,这位“刘德华”日复一日地弯腰劳作,双手布满老茧,汗水浸透粗布衣衫。
他的名字虽被永久镌刻在城砖上,并机缘巧合地流传后世,但他生前也只是明代官营手工业体系中一个默默劳作的普通匠户……
这些年来,工匠撞名“刘德华”的事,被传为美谈,一直受到城墙爱好者和粉丝群体的追捧。通过“颗粒归仓”等社会活动,市政府目前已征集到十余块相似的“刘德华”铭文砖。(注1)
“爸,你刚才电话里提到的‘江老’是谁啊?”
“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,叫江孟秋。”
夏金玉怔了怔:“这不就是……‘江氏传拓’的老师傅?”
“对,是他,你认识?”
在媒体上看到过,算认识吗?
夏金玉摇摇头:“不认识,但听说过。他儿子……”
“江老有一儿一女,儿子继承了衣钵,女儿开了个书店,都是宣传南京文化的好孩子。”
夏金玉对此不置可否,适时转了话题:“爸,你刚刚说要找我要资料。什么资料?”
“想找你要一些数据。”
“嗯,您说。”
“城墙砖上简体字的资料,你做过数字采集吗?”
“啊?”夏金玉深感意外,轻轻挠着头,“我做的数字采集,虽然也比较全面,但没有专门针对繁体字、简体字。”
“你同事呢?”
夏金玉笑了笑:“别的部门,有从书法角度研究铭文的,但我这边没有。”
顿了顿,她恍然大悟,怪不得父亲刚刚和江孟秋联系。
作为一名出色的传拓人,必然对书法研究极深。江家世代生活于南京,天天都看着城墙、倚着城墙,怎么可能不对铭文砖书法进行研究呢?
这么一想,江宁对铭文砖在意,还想办城墙砖的拓印展,更是不足为奇。
“爸,您是想向江老要资料?”
“是啊,我要做一个研究课题,通过各种文献资料,研究明初姓氏文化、汉字简化字等文化信息。”
“文献资料,也包括城墙铭文砖吧?”
“那当然,墓志铭、城墙砖都算的,”涉及专业领域,夏至清兴致勃勃,“至于我们南京人,既然有得天独厚的条件,为什么不研究一下城墙砖?”
这话没毛病,夏金玉敬服地点点头。
她虽然不从事历史工作,但她也知道,传统的文献资料,包含卷轴、书册等载体,其形式为抄写、刻印、排印、影印等。前些年,学术界十分重视墓志,尤其是新出土的墓志。
而现在,她的父亲,则瞄准了其他研究者涉猎较少的城墙砖。不仅如此,他还着眼于姓氏文化、汉字简化字,真是别出心裁啊!
“爸,别的铭文砖我说不上来,但‘刘德华’那一块,我印象可太深了。那个字,是简体‘刘’,不是繁体‘劉’。”
“已经发现很多字了,比如‘萬’‘實’‘國’,这些字都出现了简化字‘万’‘实’‘国’。但很有意思的是,在明代的字典上,找不到这些简化字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,这说明简体字、异体字的数量很大,书写方式的变化,有可能是因为砖体上的书写空间太小。”
“不一定,还有别的原因,”夏至清眉头扬了扬,略有得色,“这个看法有些片面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夏金玉好奇心被勾起。
“这个么……保密……”夏至清眨眨眼。
“我可是你女儿。”
“哈哈,还在研究中啊,学术上的事必须严谨,严谨啊!现在,你爸爸我最需要样本,多一些的样本,懂吗?”
“那行吧,我帮你问问同事,”夏金玉眨着眼,眼中闪过一丝黠色,“那……
爸,您还找江老吗?”
“找啊,资料越多越好,”夏至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,努努嘴,“江家做传拓,已经有六百年了,这家学渊源……”
明灯下,名片上有一行小字:江氏传拓,始于明洪武。
明洪武……
那是南京城墙修建的年代……
竟有如此之久么?
“爸,我想跟你一起去拜访江老,好不好?”
夏至清不疑有他,轻轻颔首:“没问题。”
他却不知,女儿心里在琢磨一件事:在已发现的八块受损的铭文砖上,有两块砖头的“甲首”都是同一人:江绍恩。
唔?这是巧合吗?她不信。
(注1)截至2005年春,已找到了6块“刘德华”铭文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