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站在地面站屏幕旁,仰头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无人机,只觉心摇神驰。
阳光照在斑驳砖面上,那些零散的铭文,在数字化的视野中,一一清晰起来。
而他,与铭文有些特殊羁绊的人,又作为城墙保护中心的合作者,此刻正站在解读它们的最前沿。
江宁思绪蹁跹,冷不丁被赵彤打断。
赵彤操纵着地面站电脑,调出命名规则文档示意给江宁看:“所有采集到的铭文城砖图像文件,命名必须统一。格式是:‘铭文城砖序号_相片序号’。比如,标记为第15号铭文砖,从不同角度拍了5张照片,那命名就是‘015_001’到‘015_005’。序号顺序固定,砖号在前,相片序号在后。”
“哦,是这样。要打空格吗?”
“不能,也绝对不能用中文字符,只能用英文字母、数字和下划线。这是为了避免不同操作系统、不同处理软件可能出现的兼容性问题,确保数据链万无一失。毕竟,我们这次采集的原始影像可能就有几千张,任何命名混乱都会导致后期处理灾难。”
江宁点点头,含笑看着赵彤:“统一、简洁、无歧义的命名规则,是大型数字项目管理的基础。这和我们在处理大量扫描数据时的文件管理逻辑是相通的。谢谢提醒,这些规范很重要。”
赵彤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自己分享的专业知识得到了认可和重视。
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检查像控点坐标的夏金玉,见组长没注意这边,便又小声对江宁说:“江老师,你对这些数字采集流程这么感兴趣,以后要是还有类似任务,我可以多跟你交流呀。我们组经常要处理各种复杂的数据……”
无人机像是不知疲倦的蜂鸟,按照既定航线和手动指令,一次次掠过城墙的墙面,将海量的影像数据传回地面站。
夏金玉紧盯着屏幕,实时检查影像质量、重叠度和覆盖完整性,不时与操作无人机的赵彤进行简短高效的沟通。
周明远则负责记录飞行日志、监控设备状态和周边环境安全。
江宁一直在观察和学习,偶尔在夏金玉或赵彤允许时,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某些传回的细节影像,特别是那些标记了疑似铭文区域的画面。
他的“非接触式扫描仪”此刻没有用武之地,但这种宏观的、系统性的数字采集方式,给了他新的启发。
他注意到,保护中心的工作流程极其规范,从飞行规划、像控点布设到数据采集、实时质检,每个环节都衔接紧密,最大程度确保了数据的可靠性与可用性。
中午时分,大家找了个背阴处简单休息,补充能量。
干粮就着瓶装水,也算一餐。
尤其是风干牛肉,嚼劲十足,咸香适口,很能补充体力。
“江宁,还记得你小时候,大概三四岁吧,跟着你爸过来玩,”周明远咬着一块牛肉,笑着回忆,“那时候,你对我书房里一块仿制的带铭文陶砖特别感兴趣,不是看,是总想用手去摸上面的凹痕。你爸不让,你就撅着嘴,后来趁我们不注意……”
他有意顿下,营造氛围。
江宁正喝着水,闻言险些呛到,耳根微微发红:“周叔,这陈年旧事您还记得……”
他没想到,这位严肃的长辈,会突然提起自己童年糗事。
周明远继续说下去:“记得,当然记得!跟着,你用你爸包里的小拓包,沾了点砚台里剩的墨,想往自己手背上印那砖文,结果弄得满手黑,还蹭到了脸上,像只小花猫……”
想象着“小花猫”的样子,赵彤听得“噗嗤”笑出声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原来江老师小时候就这么喜欢‘传拓’啊,还是身体力行的那种!”
夏金玉也微微勾了下唇角,默默啃嚼着面包。
她能想象那个画面,一个对祖传技艺懵懂好奇的小男孩,用最笨拙直接的方式去触碰“印记”的奥秘。
无怪他后来愿意深耕其中。
周明远呵呵笑道:“你爸当时一边给你擦手,一边又觉得欣慰,说这小子,虽然胡闹,但对‘印迹’兴致那么高,倒是像我们江家人。后来啊,你就开始正经学握拓包了,再没干过那种糊涂事。”
听至此,王嘉乐也凑趣道:“江老师这是家学渊源,从小熏陶啊。哪像我们,大学才接触这些。”
休息过后,工作继续。
下午的飞行任务主要是查漏补缺,对上午采集可能存在瑕疵或覆盖不足的区域进行补飞,并完成最后几个重点铭文砖的近景特写采集。
日头渐渐西斜,金色的阳光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大部分工作已接近尾声,赵彤操控着无人机进行最后一组镜头采集,夏金玉正在地面站上进行数据的初步汇总和检查。
周明远、王嘉乐,则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的器材。
江宁本想帮忙,又担心放不好器材,便立在一旁没动。
忽然,江宁目光一凝,低声喝道:“有人!”
几乎同时,夏金玉也从监控城墙实时画面的副屏幕边缘,瞥见一道白色身影,在不远处的城墙马道上一闪而过!
那人速度很快,没有穿反光背心或带有保护中心标识的工作服。
可是,这一段城墙尚未对外开放,且他们在此作业是经过审批清场的,理论上不该有闲杂人员出现。
“在那边!雉堞后面!”江宁手指向一个方向。
夏金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看到一片晃动的白影,倏尔消失在一处垛口后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。
没有犹豫,夏金玉立刻对周明远说:“老师,你和赵彤、王嘉乐留在这里,看好设备,保持通讯畅通!我们过去看看!”
“小心点!随时联系!”周明远神色一肃,用眼神示意赵彤和王嘉乐靠近。
江宁率先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大致方位跑去。
夏金玉紧随其后,一边跑一边从随身工具包里,掏出强光手电和对讲机,并迅速检查了腰间的便携式执法记录仪是否开启。
城墙的马道宽阔,但地面并不完全平整,长满了杂草和小灌木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古老的砖石,朝着那人消失的垛口方向奔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,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周围异常安静,惟余他俩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那个神秘身影,似白狐一般轻捷掠过,再无踪迹。
是故意潜入,还是偶入此地?
若是前者,他又有何目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