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七点半,飞机降落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。
周明远、夏金玉随人流走出航站楼。
十二月的关中平原,与南京湿寒不同,夜风更显干爽凛冽。
这次出差,任务明确而沉重。
不久前,国家文物局通报了情况,在南京城墙联合申遗的“中国明清城墙”项目其他成员城市中,也陆续发现了令人忧心的现象。
在个别段落,出现了使用劣质墨汁、粗暴按压的“破坏性传拓”,拓片被当作旅游纪念品或“艺术品”私下售卖,对砖面文字和釉面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。
更有些地方,零星散落的城墙砖,被不法分子盯上,通过各种渠道偷贩,流入一些畸形的“收藏”市场或用于仿古建筑装饰。
这些行为,不仅破坏了文物本体,更亵渎了历史,侵蚀着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文保观念。
南京作为牵头城市之一,且有相对成熟的管理经验,自然不能坐视不理。
城墙保护中心经过讨论,决定派出经验丰富的周明远,和青年骨干夏金玉,组成一个小组,计划用数月时间,逐一走访西安、兴城、襄阳、荆州、临海、寿县、凤阳、正定、宣化、汀州、开封、肇庆、歙县等地。
行程目的有二:
一是协助当地进行初步的摸底排查,了解实际情况;
二是分享南京在监测、防护、公众教育以及利用科技手段进行预防性保护方面的经验,探讨建立更紧密的信息互通与联合防控机制。
首站,便是这恢弘厚重的西安。
作为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府城城垣(南京城墙的建制等级是都城),西安城墙的地位举足轻重,面临的压力也更有代表性。
来接机的,是西安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的副主任孙大海。
这中年汉子,身材敦实、面容黝黑的握手很有力,谈吐间自有关中汉子的爽朗与朴实。
“周组长,夏老师,一路辛苦了!咱西安可比南京干冷,晚上多穿点。”
说话间,他热情地帮他们拎行李。
车子驶向市区,窗外掠过的是与江南截然不同的都市夜景。
下榻的酒店,在钟楼附近,距离城墙内不远,交通便利。
安顿好后,孙大海笑吟吟地说:“二位老师今晚早点休息吧!明上午,我带车来接,先去管理中心看详细资料和监控盲区图,然后实地察看几处问题点位。”
孙大海离开后,周明远打了个喷嚏,又揉了揉太阳穴,脸色有些疲惫。
连日的筹备和旅途劳顿,加上气候变化,他似乎感冒了。
“金玉,我想早点休息,就不出去吃晚饭了。你自己在附近逛逛,吃点东西,注意安全。”
夏金玉有点担心:“周老师,您没事吧?要不要我去买点药?”
“不用不用,睡一觉就好。年纪大了,不比你们年轻人。你去吧,看看西安的夜景,放松一下。”
周明远摆摆手,催促她去游玩。
送老师回房后,夏金玉独自下楼。
她没有明确目的地,信步由缰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香气、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霓虹闪烁,人流如织,现代化的商业氛围,与倏尔掠过的仿古屋檐攒在一起,别有一番风味。
走过一个路口,夏金玉看到一家肉夹馍店前排着长队,但却没什么胃口,继续向前。
不知不觉,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,两旁是些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小店铺。
灯光不那么耀眼,行人也稀疏了些许。夏金玉走进一家苍蝇馆子,点了一碗biang biang面。
忽然,一阵唢呐声,从路边一家小茶馆里隐约传出,高亢苍凉,穿过夜风送入耳中。
夏金玉吃着面,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。
西安……爸妈重逢的城市。
父亲夏至清是南京人,母亲金珊珊是洛阳人。
他们曾经两度匆忙见面,一见倾心,二见钟情,但之后竟多年不再相遇。
后来,在西安工作的夏教授,和来西安出差的金珊珊,终于在这座城市重逢了。
他们很自然地相爱了。为了母亲,父亲调回了南京。
再后来,就有了她夏金玉。
据母亲说,当时他俩竟然下榻同一家酒店,晚上她听到有人吹唢呐。
她没想到,是她一直挂念的夏至清。
想到这儿,一种奇妙的宿命感涌上心头。
她因为工作来到这里,担负的是跨越城市的古老城墙的共同命运,不成想却也踏入了家庭情感的源头。
她保护着南京的城墙,那里是父母安家立业、她出生成长的地方;而西安的城墙,则默默守护过父母爱情的萌芽。
这两座伟大的城市,通过父母的姻缘,通过她此刻的工作,竟产生了如此深切的联结。
夜风拂过,带着凉意。
夏金玉走出面馆,茶馆里的唢呐乐声换了一段,依旧慷慨激越。
倏然,她抬头望向夜空,见那天穹月明星稀。
她忍不住想象,父母在家的情形。
拿出手机,她想了想,没有拨通电话,只是对着西安的夜色,拍了一张街景照片,发在“金玉满堂”家庭聊天群里。
“爸,妈,我到西安了。想起你俩在这里重逢的故事了。”
很快,母亲回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包。
父亲则回了一句:注意安全,代我和你妈看看城墙。
夏金玉笑了笑,收起手机,感觉周身温暖了不少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传出唢呐声的茶馆,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。
明天,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。
她要和老师一起,用专业和责任心,守护好这些凝聚着无数故事,包括她自己家庭故事的,沉默的巨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