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忖了忖,又就具体工艺提出了建议:“我补充一下。展示性墙体的砌筑,既要借鉴传统工艺的神韵,又要融入现代结构稳定理念。
“灰浆可以考虑使用改性传统材料或兼容性好的现代材料,确保粘结强度和耐久性,同时其色泽、质感应与老砖协调,并在施工记录中明确标注材料成分。
“砌筑要严格遵循稳定性原则。任何为展示目的而设置的‘窗口’或剖面,其结构边界必须进行专门加固和长期变形监测,并做好严格的防水、防生物侵害处理。”
接着,几人还讨论了一下,通过这段复原展示墙体的形态、收头方式以及清晰的标识解说系统,明确告知公众其“当代复原展示”的性质,区分其与真实历史遗存,并引导观众理解原城墙的规模、走向及历史变迁。
老卫一直没有吭声,但眼里却渐渐涌起炽热的光。
夏金玉捕捉到了这点光,心里一动,便问:“卫工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他没想到,夏金玉会主动发问,微微一诧,别扭地点点头。
“我感觉,卫工对这段城墙很有感情,是吗?要是说错了,前辈请多包涵。”
闻言,老卫踌躇了一下,便咧嘴笑起来:“你这个女娃,有点观察力啊。”
“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?”
“故事?”他面有讥诮之色,“说出来也没人在意。”
“我在意,现场的老师们在意,以后游客们也会在意。”
老卫瞥了冯致远一眼:“这个可以说吗?你看,女娃都在问我了。”
冯志远“哈”了一声,像是下决心一样,铿然道:“说!你是这儿的老资格,咋个说不得?要是……要是传出去了,正好做一篇新闻报道,给复建城墙的事预热一下。”
老卫丢给冯致远一个白眼:“你这人——”
接着,把脸色一肃,看向准备打地基的空地,道:“说就说。”
旧日景象不复存在,但老卫的目光却涵了脉脉温情。
沉默了几秒,他才缓缓启齿。
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。
“我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,以前家就住这一片。从我记事起,这段城墙就在这儿。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多高楼,城墙显得特别高,特别长。
“我们这些小娃儿,夏天在城墙根下的阴凉地里弹弹珠、捉草蜢子,秋天爬到残缺的垛口上看芙蓉花开——虽然不如孟昶那时候‘四十里如锦绣’,但墙头墙脚,总有些野芙蓉、牵牛,热闹得很。
“冬天……冬天也好看,背风的墙根是晒太阳、听老人摆龙门阵的好地方……这墙,就像个不会说话但特别可靠的老邻居,和蔼得很,看着我们长大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怀念,也让周围安静下来。
夏金玉霎时明白,为何他眼里有炽热的光。她年龄固然小,但爸妈这些年,总是爱怀旧,还跟她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乐事、糗事……
人啊,知来处,才能明去处。
“可是,迎曦下街这段城墙……没了,真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整理纷乱的记忆和情绪。
“城市要发展,要修路,要盖楼,到了90年代中期,这一片要大拆大建。这段城墙,碍事了,碍眼了。”老卫的语气渐渐沉重,“那时候,文物保护的声音有,但……太弱了。报纸上登过呼吁保留的文章,街坊邻居也联名写过信,我也跟着跑过,找过人,说这墙是老祖宗留下的,拆了可惜,能不能想办法绕一下,或者像有些地方那样,把它变成街心公园的一部分?”
听至此,夏金玉也是一叹。
老卫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没用。最后,还是拆了。没多久,几百年的老墙,就变成了一堆碎砖烂瓦。当时说是为了城建大局,也象征性地在旁边留了一小截,大概就百来米吧,也算是‘保护’了。”
周、夏二人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有惋惜之色。
作为文保工作者,他们听说过太多类似的事。
这种故事,几乎在每个历史悠久的城市,都曾以不同版本上演。
“那留下的一小截,是什么时候拆的呢?”夏金玉轻声问。
“那一小截?”卫建国眼神黯淡下去,“孤零零地杵在那儿,周围全是工地和新楼房,像个没人管的孤儿。风吹雨打,没人认真维护。到了2025年,又有新的开发规划,最后那一小截……也没保住,彻底拆干净了。”
他说出“2025年”这个年份时,语气平淡,却像一块沉重巨石,压在听者心头。
那何止是一段城墙物理上的终结,分明也象征着时代选择的代价。
“我心里一直有疙瘩,有怨念,”卫建国坦诚地说,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技术人员,“不是对具体哪个人,就是对这件事本身。我觉得可惜,觉得不该那样。有时候晚上做梦,还能梦见咪娃儿的时候,在城墙下玩的情景,醒来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深吸一口气,老卫环视着眼前的工地和那些从库房里请出来的老砖,眼神又渐起了变化。那是一种糅合着伤痛与不甘,却又重新燃起的微光。
他呵呵一笑,捏着关节粗大的手指,动情地说:“这两年,听老冯说,要在这原址附近,用当年抢救下来保管好的老砖,做个展示墙,恢复一点当年的样子,我心里那个高兴哟……我虽然快退休了,还是主动把这个活路接了过来。”
他走到码放整齐的老砖前,粗糙手掌轻抚着一块冰凉粗糙的砖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所触的不是砖石,而是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抑或是,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