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的第七日,镇北侯府的荷塘被晒得冒了烟。层层叠叠的荷叶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,倒衬得塘心那座四面通透的水榭愈发清凉。沈昭珩端坐在水榭的梨花木椅上,指尖捻着一枚黑棋,却垂眸看着青瓷碟里堆得尖尖的白胖果仁,像在数着什么要紧的数儿。
她今年十四岁,身量已显露出少女的纤长,穿一身月白杭绸褙子,领口袖沿绣着银线暗纹的缠枝莲,是嫡长女该有的素净体面。只是那双眼,黑得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石,看久了便觉有股子沉劲儿,不似寻常闺阁少女那般透亮,倒像藏着些没说出口的心思。
“姑娘,柳夫人那边遣画春姐姐送了新制的酸梅汤来,说是加了冰镇的杏仁酪,特意给您解腻的。”贴身丫鬟青禾轻手轻脚地掀开竹帘,将描金漆托盘放在手边的小几上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画春姐姐还说,二姑娘方才在夫人跟前念了好几遍,说您这几日总待在水榭,怕是被暑气伤了脾胃。”
沈昭珩这才抬眼,目光掠过那碗盛在白瓷冰碗里的酸梅汤,汤面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,底下沉着乳白的酪,看着就清爽。她没动,只淡淡问:“二妹妹自己怎么不来?”
青禾撇了撇嘴,凑到她耳边:“我方才从月亮门过来,瞧见二姑娘正缠着夫人要新得的那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呢,哪有功夫过来。”
二姑娘沈明薇是继母柳氏的亲女儿,比沈昭珩小四岁,生得粉雕玉琢,最会在柳氏跟前撒娇。自打柳氏三年前嫁入侯府,这对母女便成了西跨院最需留意的人。
沈昭珩指尖的莲子转了个圈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快得像荷叶上滚落的水珠:“她想要,母亲便给了?”
“那哪能,”青禾压低了声,“听小厨房的婆子说,夫人叹了句‘你姐姐还没挑拣新首饰,哪能先给你’,二姑娘就噘着嘴跑了,怕是又去老太太院里告状了。”
沈昭珩这才拿起银匙,舀了一勺酸梅汤送进嘴里。酸凉的滋味漫开,却没压下心底那点沉劲儿。她放下匙子,看向青禾:“前儿让你查的事,有眉目了?”
青禾脸色一正,从袖袋里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,递过去:“姑娘猜得没错,去年给先夫人上坟时,柳夫人让管事嬷嬷添的那几株‘晚香玉’,根本不是正经花圃买的,是从城外乱葬岗附近挖来的野种,据说……据说沾了晦气,最妨主母。”
纸包里包着几片干枯的花瓣,边缘焦黑,果然不是正经晚香玉的模样。沈昭珩捏起一片,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生母苏氏是镇北侯的原配夫人,出身将门,七年前病逝时,她才五岁,只记得母亲总爱抱着她在廊下看月亮,说“昭珩要像天上的星星,亮堂,还得经得住风雨”。
母亲走后第三个月,父亲便娶了柳氏。柳氏是江南小吏的女儿,性子柔得像水,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,尤其是在父亲和老太太面前,对沈昭珩更是掏心掏肺地好——锦衣玉食从没短过,四季衣裳比沈明薇还多两成,连父亲都说“有柳氏照料,昭珩也算有福”。
可只有沈昭珩自己知道,这福气是裹着蜜的针。柳氏越捧她,越显得她“不谙世事”;越对她“宽和”,越显得她若要争什么,便是“不懂事”。就像去年她想接掌母亲留下的那间掌管府中香料的“凝香阁”,柳氏便抹着泪对父亲说:“昭珩还小,凝香阁琐事多,别累着她,还是我先替她照看着,等她及笄了再说。”
结果呢?不过半年,凝香阁就成了柳氏陪房的私库,连母亲生前最爱的那瓶“龙涎香”,都被柳氏拿去送给了她的娘家侄女。
“这事,别声张。”沈昭珩将干花瓣丢回纸包,重新折好递给青禾,“找个机会,埋到柳夫人陪房的院子里去。”
青禾眼睛一亮,忙应了声“是”。她跟着沈昭珩五年,最清楚姑娘的性子——看着安静,主意却比谁都正,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正说着,竹帘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,伴着柳氏温温柔柔的声音:“昭珩在吗?娘给你带了新做的藕粉糕。”
沈昭珩迅速敛了神色,端起酸梅汤,摆出一副闲适模样。柳氏掀帘进来,穿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,头上簪着支成色普通的珍珠簪,看着竟比沈昭珩还素净几分。她身后跟着沈明薇,小姑娘穿着石榴红的短袄,手里捏着串蜜饯,看见沈昭珩就撇了撇嘴,别过脸去。
“娘瞧着日头毒,想着你定在水榭躲凉,就让小厨房做了藕粉糕,加了桂花,你最爱吃的。”柳氏亲手将食盒放在桌上,又嗔怪地看了青禾一眼,“怎么不给姑娘多备些茶水?仔细渴着。”
“多谢母亲惦记,女儿不渴。”沈昭珩起身福了福,姿态端庄得体。
柳氏拉着她的手坐下,指尖温软,掌心却带着点薄汗。她摩挲着沈昭珩的手背,笑着说:“再过几日就是老太太的寿辰,府里要办赏荷宴,请了几位世交家的夫人小姐来。我想着,你是侯府嫡长女,也该学着料理些事了,不如这次的宴席,就由你牵头,娘在旁边给你搭把手?”
沈明薇在一旁听了,立刻叫起来:“娘!我也要帮忙!我会给花儿浇水,还会摆果子!”
柳氏拍了拍她的头,笑道:“你还小,先跟着姐姐学。”说着又转向沈昭珩,眼神里满是“期许”,“昭珩觉得如何?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,说让你多历练历练,将来也好……”
“母亲,”沈昭珩轻轻抽回手,拿起一块藕粉糕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,“女儿怕是不成。”
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怎么不成?你是嫡长女,这些本就是该学的。”
“女儿笨,怕是办砸了惹老太太不快。”沈昭珩垂着眼,语气恭顺,“前几日二妹妹拿了我那本《女诫》去给老太太看,还说我总看些兵书杂记,心野得收不住。如今若是掌家宴,万一出了差错,岂不是坐实了二妹妹的话?倒让母亲跟着我受委屈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沈明薇听得脸都红了,跳起来道:“我没说!你胡说!”
“哦?”沈昭珩抬眼,目光落在沈明薇脸上,“那那日在老太太院里,是谁说‘姐姐总看男人看的书,将来怕是要学那些武将,舞刀弄枪的,哪有半点女儿家样子’?”
沈明薇被问得哑口无言,眼圈一红,就往柳氏怀里钻:“娘!她欺负我!”
柳氏搂着女儿,脸上的温柔淡了几分,看向沈昭珩的眼神里多了点探究:“昭珩,明薇年纪小,说话没轻重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沈昭珩放下糕点,擦了擦指尖,“只是女儿想着,赏荷宴是为老太太贺寿,万万不能出岔子。母亲管家多年,经验老道,还是母亲做主最好。女儿就在旁边跟着学,等母亲觉得女儿行了,再放手不迟。”
她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柳氏,又堵死了“她不愿学”的话头,还暗暗点出沈明薇“搬弄是非”,倒显得自己顾全大局。
柳氏心里暗骂“小狐狸”,脸上却不得不笑道: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谨慎。也罢,既然你这么说,娘就先主理着,你跟着瞧,有不懂的就问。”
“谢母亲体谅。”沈昭珩起身福了福,目光不经意扫过柳氏腰间系着的那条玉绦——那是去年父亲赏的,上面坠着的羊脂玉坠,原是母亲的陪嫁,不知何时到了柳氏手里。
柳氏又说了几句闲话,无非是让她“多歇歇”“别累着”,才带着气鼓鼓的沈明薇走了。竹帘落下的瞬间,沈昭珩脸上的恭顺便淡了下去。
青禾凑过来,愤愤道:“姑娘,柳夫人这是故意的!明知道二姑娘在老太太跟前说您坏话,还让您掌宴,这不是等着看您出丑吗?”
沈昭珩没说话,走到水榭栏杆边,望着塘里蔫塌的荷叶。方才柳氏提起父亲时,眼神闪烁,想必这“历练”的话,根本不是父亲的意思,是柳氏自己想试探她。
赏荷宴……她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,眉眼尚带稚气,却已藏着母亲教她的那点锋芒。母亲生前总说,深宅里的争斗,不在声高,在看谁能沉得住气,谁能把规矩当成刀。
“青禾,”她忽然开口,“去凝香阁一趟,就说我想找几样合时宜的香膏,给老太太的寿宴备着。”
青禾一愣:“凝香阁不是被张嬷嬷把持着吗?她哪会给您好东西?”
“她会给的。”沈昭珩回头,眼底闪过一丝清亮,“你就说,我要找当年母亲常用的‘荷风露’,若是找不到,我便亲自去问母亲,是不是把先夫人的东西都收起来了。”
柳氏最在意“贤良”名声,绝不敢让人说她苛待原配之女,更不敢让人知道她私吞了苏氏的遗物。用“荷风露”做由头,既能敲打张嬷嬷,又能试探柳氏的底线,顺带还能拿回点属于母亲的东西。
青禾恍然大悟,忙点头:“奴婢这就去!”
竹帘再次晃动,带进来一阵热风,吹得沈昭珩鬓边的碎发飘了起来。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,指尖触到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——这是母亲留给他的,也是目前为止,柳氏没敢动的东西。
水榭外传来蝉鸣,聒噪得让人烦躁。沈昭珩望着远处正房的飞檐,那里曾是母亲的住处,如今住着柳氏。她知道,这场赏荷宴只是开始,柳氏不会甘心让她安安稳稳地长大,就像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:“昭珩,这院子里的花,看着好看,根底下都缠着刺,你得学会自己拔刺,才能站得住。”
她转身回了座位,拿起那枚没吃的莲子,轻轻咬开。莲心是苦的,苦得人舌尖发麻,却也清醒。
赏荷宴,是吗?
那她便好好“学”着,看看这位继母,究竟想让她学些什么。
青禾很快就回来了,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,脸上带着喜色:“姑娘,张嬷嬷把荷风露找着了!还说……还说凝香阁里先夫人的东西,都给您收着呢,随时能给您送来。”
沈昭珩打开漆盒,里面放着个青瓷小瓶,揭开盖子,一股清冽的荷香漫出来,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又闻到了母亲身上的香气。
“告诉张嬷嬷,东西先放着,等我得空了,亲自去取。”她盖上盖子,将漆盒收好,“再去备笔墨,我要给老太太写封信,说想在寿宴上给她老人家弹一曲《松风吟》,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。”
《松风吟》是父亲最爱的曲子,也是母亲生前最擅长的。柳氏总说她“心野”,那她便做件最合规矩、最讨长辈欢心的事,让所有人看看,侯府的嫡长女,不仅守规矩,还记着父母的喜好。
青禾应声而去,水榭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只有塘里的荷叶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谁在暗处,悄悄摆好了棋局。沈昭珩看着那满塘的绿,缓缓笑了。
这深宅里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她有的是耐心,一步一步,把属于母亲的,属于她的,都拿回来。
柳氏想让她做笼中雀,可母亲教她的,从来都是如何做执棋人。
棋落。
这深宅里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