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注意到，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暗处，一个挑着泔水桶的汉子，

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汉子转身，慢悠悠地挑着桶，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。

一刻钟后。

县学，林天朗的书房。

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
“先生，您的脏衣服。”

一个杂役打扮的人走进来，放下木盆，

又将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布巾放在桌上，随后便躬身退下。

林天朗的目光落在布巾上。

布巾一角，用黑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。

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
他拿起布巾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绣工。

蛇已出洞。

那个叫小六子的狱卒，已经成了张敬德的眼线，正在调查自己。

这在意料之中。

张敬德不是蠢货，账本上的窟窿那么大，

他不可能看不出背后有人。

顺着周正这条线，

查到自己身上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
只是，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，而且这么精准。

必须把这双眼睛，挖掉。

而且要快，要狠，要让张敬德感觉到疼。

除草，就要除根。

林天朗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最细的毛笔，饱蘸浓墨。

他没有在纸上写字，而是将笔尖在那块布巾上，轻轻一点。

在蛇头的上方，点上了一个漆黑的圆点。

一个句号。

也代表一个终结。

他将布巾叠好，放回原处。

很快，杂役再次敲门而入，取走了脏衣服，也带走了那块布巾。

林天朗重新拿起书卷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
书房内，重归寂静。

……

青阳县大牢。
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放亮点！”

小六子背着手，挺着肚子，在阴暗的通道里来回踱步，脚下的官靴踩得啪啪作响。

他现在看谁都像在看死人。

他很快就要是这里的牢头了。

张敬德先生亲口许诺的！

到时候，这些囚犯的生死，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？

他走到一间牢房前，一脚踹在栅栏上，发出哐当巨响。

“老东西，看什么看？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！”

牢房角落里，那个蜷缩着的老囚犯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球动了动，又垂了下去。

“哼，活腻歪了的东西。”

小六子啐了一口，满脸得意。
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崭新官服，前呼后拥的模样。

那个叫林天朗的穷书生……

哼，等老子把你的底细扒个干净，送到张先生面前，就是天大的功劳！

他越想越美，忍不住哼起了小曲。

午时，放饭。

两个狱卒推着饭车，给每个牢房里丢进一个黑乎乎的窝头。

轮到最里侧的死囚牢房时，一个死囚突然暴起，抓着栅栏嘶吼。

“这他妈是人吃的吗！换肉！”

“老子明天就要砍头了，临死前吃口肉怎么了！”

另一个死囚也跟着起哄：“换肉！换肉！”

骚乱瞬间蔓延开来。

死囚们本就是亡命之徒，情绪一点就着，纷纷抓着栅栏狂摇，整个大牢地动山摇。

“反了你们！”

小六子勃然大怒，抽出腰间的短棍就冲了过去。

“都给老子闭嘴！”

他一棍子狠狠抽在带头叫嚷的那个死囚手上。

那死囚惨叫一声，另一只手却闪电般伸出栅栏，一把抓住了小六子的衣领，猛地向里一拽！

小六子猝不及防，整个人重重撞在铁栅栏上，疼得他眼冒金星。

“你找死！”

他怒吼着，挥舞短棍想打回去。

可就在这时，旁边的牢房，

另一名死囚不知何时竟撬开了一截松动的栅栏，从缝隙里递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骨刺！

那骨刺的目标，是抓住小六子的那名死囚。

但，就在递出的瞬间，小六子挣扎着一扭身。

噗嗤。

一声轻微的的入肉声。

小六子身体一僵。

他缓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小腹上多出来的那一截白森森的骨头尖。

鲜血，正顺着骨刺汩汩流出。

抓住他的死囚“惊恐”地松开了手。

递出骨刺的死囚也慌乱地缩回了手。

小六子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。

他睁大眼睛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生命力随着地上的血泊迅速流逝。

他最后看到的，是角落里那个老囚犯，正漠然地注视着他。

那眼神，就和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
大牢彻底乱了。

狱卒们的尖叫声，囚犯的狂呼声，乱成一锅粥。

没人注意到，角落里的老囚犯，用指甲在墙上，轻轻划掉了一道刻痕。

……

县衙，书房。

张敬德面前的烛火，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
他放下手中的账册，揉了揉眉心。

这些账目，天衣无缝。

每一笔物资的消耗，都对应着一个“合理”的损耗记录。

比如炼铁失败、木材朽坏、运输倾覆……

理由找得滴水不漏。

可他知道，全是假的。

三万斤铁锭的“试验损耗”？

这是把他当傻子耍。

但没有证据，他就动不了周正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名卫兵队长闯了进来，单膝跪地。

“先生！大牢……大牢出事了！”

“说。”

张敬德连眼皮都没抬。

“午时，死囚区发生暴乱。

狱卒……

狱卒小六子，在弹压时被一名死囚误杀！”

卫兵队长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
书房内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啪。

张敬德手中的狼毫毛笔，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段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“误杀？”

“是……现场几十个狱卒和囚犯都看到了。

一名死囚想刺杀另一人，小六子正好挡在中间……”

“尸体呢？”

“已经收敛了，仵作验过，一刀毙命。”

张敬德沉默了。

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
好一个误杀。

好一个干净利落。

昨天，他刚让小六子去查探林天朗的底细。

今天，小六子就意外死在了大牢里。

这是巧合？

去他妈的巧合！

这是警告！

这是他那个藏在幕后的对手，在用一种最直接、最血腥的方式告诉他：

你的眼睛，是瞎的。

你的手，是断的。

在这青阳县，我才是规矩。

一股寒意，从张敬德的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他原以为，对手只是一个躲在周正背后出谋划策的师爷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这是一个能将手伸进他刚刚接管的大牢，无声无息间捏死他一枚棋子的狠角色！

周正？

那个唯唯诺诺的县令，绝没有这份胆识和手段。

那么，只剩下一个可能。

林天朗。

那个穷酸书生。

张敬德的胸中，怒火与寒意交织，最后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断。

等？

不能再等了。

等下去，自己的人只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拔除。

他转过身，对着卫兵队长下令。

“召集我帐下所有亲兵，披甲，佩刀。”

卫兵队长一愣：“先生，这是要……”

张敬德的脸上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杀气。

“去县学。”

“本官，要去亲自请教一下那位书生。”

“看看他的学问，到底有多‘大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