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学。
往日里清净的书香之地,今日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。
数十名身披铁甲、手按刀柄的精锐骑兵,将小小的县学围得水泄不通。
林天朗的书房内。
他依旧是一身青布儒衫,正端坐于书案前,临摹着一幅字帖。
笔尖在纸上游走,不疾不徐。
门,被“轰”的一声,粗暴地撞开。
张敬德一身戎装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他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,瞬间挤满了小小的书房。
铁甲与刀鞘的碰撞声,刺耳又冰冷。
林天朗仿佛未闻,依旧写完了最后一笔,这才缓缓放下毛笔。
他抬起头,看向面前这位不速之客。
“不知大人驾到,有何贵干?”
“本官,张敬德。”
张敬德的脸上,没有丝毫笑意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他走到书案前,目光扫过桌上的书籍,最后落在了林天朗身上。
“听说,你就是县学里的麒麟才子,林天朗?”
“学生正是。”
林天朗站起身,不卑不亢地回道。
真是看得起我。
带这么多人来请教我学问?
“本官昨日,损失了一只眼睛。”
张敬德的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股血腥味。
“狱卒小六子,在大牢里被死囚误杀了。”
他死死地盯着林天朗。
“你觉得,这是巧合吗?”
林天朗皱了皱眉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疏离。
“大人,学生只是一介书生,每日读书写字,从不问窗外之事。
您说的这些,学生……
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
张敬德冷笑一声。
“那本官就说点你能听懂的。”
“农造局,曲辕犁,以工代赈……
这些搅动青阳风云的大手笔,都出自周正之手。”
“而周正,三天两头就往你这里跑。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几乎是贴着林天朗的脸。
“本官想问问,你,是不是就是周正背后那位,神龙见首不见尾的‘林先生’?”
来了。
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。
林天朗的内心毫无波澜,脸上却显出几分读书人被冒犯的薄怒和惶恐。
“大人慎言!”
他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周大人勤政爱民,一心为公,这些都是他心血所凝。学生何德何能,敢居此功?”
“哦?你的意思是,此事与你无关?”
张敬德的逼问,步步紧逼。
“学生确实与周大人有过数面之缘。”
林天朗坦然承认,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周大人常来县学,不过是与学生探讨一些经义上的浅见罢了。
比如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的道理。”
“至于农造局的功绩,那是周大人将圣人教诲用于实践,是真正的知行合一。
学生不过是说了几句书本上的道理,岂敢冒领天功?”
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和周正有接触,
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顺带给周正戴上了一顶高帽子。
张敬德被噎了一下。
跟读书人打交道,最烦的就是这个。
满嘴的之乎者也,虚伪至极。
“书本上的道理?”
张敬德显然不信,“那曲辕犁,构造精巧,效率倍增。
本官翻遍《天工开物》,也未见此等神器。
这也是书上看来的?”
这是真正的杀招。
曲辕犁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产物,无法用经义来解释。
书房内,寂静无声。
张敬德的亲兵们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只等一声令下。
林天朗却笑了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书架旁,取下了一册《大学》。
他翻开书页,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
张敬德皱眉看去,只见上面写着: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……
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……
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后知至。”
“致知在格物。”
林天朗轻轻念出这五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。
“圣人早就告诉我们,世间万物的道理,都藏在‘物’本身之中。
去观察它,探究它,便是‘格物’;
明白了它的道理,便是‘致知’。”
“学生不才,只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。”
“学生见农夫耕地辛苦,便去观察牛的力道,犁的结构,土的阻力。
日复一日,终有所悟,这才画出了曲辕犁的草图,献给周大人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直视张敬德。
“这,难道不是圣人所说的格物致知之道吗?”
“至于高产作物,亦是同理。观察何种谷物耐旱,何种豆类肥田,择优而种,
顺应天时地利,此乃农家本分,亦是格物之道。”
一番话说完,张敬德彻底愣住了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从下口。
用儒家最根本的经典,来解释这些“奇技淫巧”……
这简直是……无懈可击!
如果他反驳,就等于是在质疑“格物致知”,是在质疑圣人经典!
这个罪名,他担不起!
“好一个格物致知!”
张敬德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所以,你承认了,曲辕犁是你发明的?”
“不敢。”
林天朗将书放回原处,摇了摇头。
“学生只是提供了一个浅薄的思路,真正将其变为现实,惠及万民的,
是周大人和农造局的工匠们。
没有他们,那不过是一张废纸。”
他脸上露出一种对世俗的厌倦。
“说到底,学生只是个读书人。这些经世济民的实务,太过繁琐,也太过污浊。”
“若非周大人几次三番前来请教,学生实不愿沾染半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或许,当初该去学学经商。
将这‘格物’的道理,用在货殖买卖上,说不定也能成一代巨富,倒也干净自在。”
这番话,彻底打消了张敬德最后的疑虑。
一个鄙夷官场、一心治学、甚至觉得经商都比当官干净的“书呆子”。
这人设,太完美了。
也太符合一个寒门麒麟才子该有的清高与不谙世事。
周正,或许就是运气好,遇到了这么一个脑子一根筋的读书人,才屡建奇功。
可……
张敬德的直觉告诉他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这个林天朗,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,表面平静,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。
尤其是他提到的格物,太邪门了。
账本上那数万斤凭空消失的铁锭和木材,光靠一个县学的书生,是不可能做到的。
背后,一定还有别的力量。
一股,不属于官府的力量。
青风山!
那三个字,瞬间从张敬德的脑海里跳了出来。
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那个地方。
想到这里,张敬德脸上的杀气忽然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煦的笑容。
“是本官唐突了。”
他对着林天朗,竟是拱了拱手。
“林先生真乃大才,今日一番话,让本官茅塞顿开。
改日,定当备上厚礼,正式向先生请教格物大道。”
林天朗心中冷笑。
演,接着演。
“大人言重了,学生愧不敢当。”
“不,你当得起。”
张敬德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,留下一句话。
“本官就不打扰先生清修了。”
亲兵们如潮水般退去。
书房重归寂静,仿佛什么都未发生。
但林天朗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张敬德这条毒蛇,暂时缩了回去,但下一次,他咬来的地方,会更加致命。
……
县衙后堂。
周正坐立不安,额头全是汗。
当他听到张敬德带兵围了县学时,他整个人都快瘫了。
完了。
林先生被发现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就在他绝望之际,张敬德回来了。
脸上,还带着笑。
“周大人。”
张敬德心情似乎不错。
“周大人不用紧张,本官刚刚去拜会了县学的林天朗先生,果然是麒麟之才,名不虚传。”
周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本官与林先生相谈甚欢,也解开了心中许多疑惑。”
张敬德走到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杯。
“对了,本官听说,贵县为了炼制农具,
曾派百姓去一处叫青风山的地方,开采一种特殊的陶土?”
周正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强作镇定:“确……确有此事。那种土,是烧制新式陶器的好材料。”
这是林天朗早就为“高岭土”找好的借口。
“嗯。”
张敬德点了点头。
“百姓辛苦,朝廷理应慰问。”
他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还请周大人,给本官开具一份通关文牒。”
“本官要亲自去一趟青风山,看看那些为国效力的良民。”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