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五年的冬天,冷得邪性。
寒风像裹了冰碴子的鞭子,抽得破牛棚吱呀作响。雨点子砸在烂茅草顶上,噼里啪啦,跟敲丧钟似的。
苏梅缩在角落里,身下是湿漉漉、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。单薄的粗布褂子早就冻成了冰片子,死死贴在身上,剐得皮肉生疼。
冷!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儿,牙关磕得咯咯响,全身筛糠似的抖,几乎感觉不到手脚还存在。
痛!左腿钻心的疼!几个小时前,恶婆婆王翠花那碗口粗的棍子,和小叔子李二牛那夯实的拳头,就是照这儿下的死手!骨头断裂的脆响,现在还在耳朵边嗡嗡回荡!
“丧门星!克死我儿子,还敢偷老娘的救命钱!打不死你个贱蹄子!”
王翠花那尖厉的咒骂混着狞笑,比这寒风还刺骨。
五块钱?她苏梅连毛都没见着!分明就是那老妖婆找由头往死里作践她!就因为她男人李卫东没了,就因为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外来知青!
还有她的草儿……才三岁,被那老妖婆强行抱走时,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: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想到女儿,苏梅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割,疼得喘不上气。这么冷的天,草儿有没有一口热乎饭吃?有没有一件厚实衣裳穿?会不会也在挨打受骂?
饿!胃里烧得慌,火烧火燎地疼。从昨儿晌午到现在,水米没打牙,最后那半袋玉米面,刚才也被王翠花带着人抢走了,说是赔她的“赃款”!
冷、痛、饿、恨、怕……几种滋味搅合在一起,几乎把她撕碎。
雨水从棚顶破洞滴下来,正好砸在她额角和伤口上,冰得她一激灵,疼得她直抽抽。
意识开始模糊,身子越来越沉,越来越冷……
maybe……就这么死了算了……死了就解脱了……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女儿小草那稚嫩的小脸、惊恐含泪的大眼睛猛地撞进脑子里!
不!
不能死!
她死了,草儿怎么办?落在那个老妖婆手里,草儿还能有活路?!
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来,烧得她眼睛都红了!她不能死!她得活着!好好活着!带着草儿离开这魔窟!
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抬起头,贪婪地舔舐着滴落的冰冷雨水。
可这点水,哪儿够啊……
视线越来越模糊,身子都快冻僵了,疼劲儿好像都麻了……
就在她眼皮子快要耷拉上,彻底玩完的前一秒!
眉心突然一阵滚烫!
像被烙铁烫了一下!
紧接着,天旋地转!
再睁眼,她居然不在那破牛棚了!
眼前是个贼拉暖和的地儿,雾气蒙蒙的,脚下是黝黑黝黑的土地,正中间一洼清亮亮的泉水咕嘟嘟冒着泡儿,白茫茫的雾气缭绕着,吸一口,浑身舒坦!刚才那要命的冷啊痛啊,一下子轻省了不少!
这是哪儿?临死前的梦?
她管不了那么多了,爬过去,把整张脸埋进泉水里,咕咚咕咚玩儿命灌!
甜!真甜!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清气儿!
泉水一下肚,一股热乎劲儿猛地炸开,窜遍全身四肢百骸!所过之处,冻僵的地儿暖和了,那钻心疼的断腿处,酥酥麻麻痒痒的,好像有无数小虫子在里面爬,在长新肉!
连身上被揍出来的淤青,也都不疼了!
没过一会儿,她只觉得浑身是劲,舒坦得想哼哼!
再一摸左腿——哎哟喂!好了!全须全尾的!连个肿包都没了!
这不是梦!
这神仙泉水是真的!
狂喜之后,是泼天的恨意和冷冰冰的清醒!
她念头一动,意识回到那破牛棚。
风雨还没停,身上还湿着,但那股要命的疼和冷,没了!
她蹭地坐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污垢。借着闪电光,她看到地上水洼里映出的自己的眼——
哪还有半点懦弱害怕?全是冰碴子!淬了毒似的!狼一样狠!烧着复仇的火!
“王翠花!李二牛!老李家!”她咬着后槽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丝儿,“你们给老娘等着!不断腿之仇,诬陷之恨,夺女之痛,不百倍千倍讨回来,我苏梅名字倒着写!”
分家!必须分!带着草儿过好日子!
正发着狠,她耳朵猛地一动。
经过泉水改造,她耳朵尖得吓人。
风雨声里,她清清楚楚听到主屋那边,传来极轻极轻的窸窣声——像是挪砖头?开破箱子?
王翠花的屋!
老妖婆又偷偷摸摸藏啥呢?
苏梅眼神一厉,二话不说,悄摸站起身,像夜猫子似的,悄无声息地融进雨夜里,摸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