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梅猫着腰,像道影子似的贴在主屋那冰凉的土墙根下,雨水顺着她下巴颏往下滴,她愣是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屋里头,那豆大的煤油灯光忽闪忽闪,把王翠花那张老脸照得跟鬼似的。
苏梅眯着眼,透过窗户纸一个小窟窿,看得真真儿的!
王翠花撅着个腚,正费劲巴拉地挪炕角那块青砖呢!动作那叫一个小心,支棱着耳朵听外头动静,一副做贼心虚的德行!
砖头挪开,露出个黑窟窿。老妖婆宝贝似的从里头掏出个脏不拉几的瓦罐,抱在怀里,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一块了,贪婪得直冒油光!
她打开罐子,哆嗦着摸出个小布包,解开——嘿!一小卷皱巴巴的毛票!还有几张泛黄的粮票!
“一毛,两毛…五毛…一块三…”王翠花压着嗓子,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“嘿嘿,幸亏老娘机灵,藏得严实…那丧门星还想跟老娘斗?”
她蘸着唾沫星子,一遍遍数那点破钱票,跟看金山银山似的。
“打断腿都是轻的!要不是怕出人命晦气,早该撵出去!白吃白喝这么多年,不下蛋的母鸡,还生个赔钱货…”
数完了钱,她又跟变戏法似的从罐子最底下摸出个小碗,碗里躺着仨白生生的鸡蛋!
“哟,这仨蛋藏得好,没让那饿死鬼投胎的瞅见。”王翠花得意地龇牙,拿起一个对着灯照,“明儿偷偷煮了给我家二牛补补,今儿可累坏我儿了。那俩…”她歹毒地瞥了眼窗外牛棚方向,“喂狗也不给那俩丧门星吃!”
藏好鸡蛋,她把钱票重新包好,塞回瓦罐,又鬼鬼祟祟把砖头恢复原样,还用手抹了抹浮灰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吹了灯,窸窸窣窣爬上炕。
窗外,苏梅缓缓直起身。
雨水浇在她脸上,冰渣凉,却凉不过她此刻的眼神!
好啊!
那要命的五块钱,根本就是子虚乌有!就是老妖婆找茬往死里整她的借口!
这老虔婆不光私藏钱票,还偷摸藏鸡蛋,只紧着她那好吃懒做的二儿子!压根不管她和草儿的死活!
恨意像毒蛇,咝咝地往外冒,缠得她心口发紧,喘不上气!
但她硬生生把这股冲天怒火压下去了!
现在冲进去,顶多撕撸一场,不够!远远不够!
她要这老妖婆彻底翻不了身!要把他们母子那点龌龊心思全抖落出来,晒在大日头底下!
她得找到更狠的锤!比如…李二牛那瘪犊子投机倒把的死证!
苏梅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李二牛那屋紧闭的破门。那家伙滑溜得像泥鳅,屋里指不定有啥坑等着,不能贸然进去。
她狠狠吸了口带冰碴子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现在最要紧的,是看看她的草儿!她的心尖尖!
她凭着记忆和这会儿贼拉好使的耳朵鼻子,悄没声儿地摸到主屋旁边那低矮的柴房。
柴房门虚掩着,根本挡不住风风雨雨。里头堆满了破烂柴火,一股子霉味儿。
借着丁点天光,苏梅一眼就瞅见柴火垛子角落里,缩着一小团身影。
她的心猛地一抽!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!
是草儿!
三岁的小人儿,瘦得跟小猫崽似的,蜷缩在一床又薄又硬、还带着馊味的破被子里。小脸冻得发青,嘴唇干裂起皮,就算睡着了,小身子也一抽一抽的,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珠。
闺女的小手露在外面,紧紧攥着一小块黑乎乎的、看不出是啥的吃食渣子。
离孩子不远的地上,扔着个豁口的破碗,碗底就剩一点能照见人影的、嗖了的稀粥汤。
而主屋那头,王翠花刚刚还在算计着怎么独吞那仨鸡蛋!
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疼和滔天的怒火,嗷一嗓子冲上天灵盖!苏梅眼珠子瞬间就红了!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,把那个老虔婆从炕上薅下来撕吧烂了!
她死死咬住自己嘴唇,直到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儿,才把这股几乎要烧毁一切的暴怒压下去。
不能吓着孩子。
苏梅轻轻推开柴房门,几乎是扑到闺女身边。
她颤抖着手,小心翼翼拂开闺女脸上被眼泪粘住的头发。指尖传来的冰凉温度,让她心碎成了八瓣。
“草儿…妈的宝啊…”她嗓子眼发紧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像是闻到了妈味儿,小草在梦里呜咽了一声:“妈…冷…饿…怕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钉子,狠狠扎进苏梅心窝窝里!
她再不犹豫,立马集中精神。
下一秒,一小捧清亮甘甜的灵泉水出现在她手心。她小心得要命,一点点喂进闺女干裂的小嘴里。
也许是泉水好用,也许是闻着了妈味,小草无意识地吞咽着,紧皱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,青白的小脸也透出点红润,呼吸匀乎了,沉沉睡去。
苏梅紧紧抱着闺女,用自己热乎的身子去暖和她冰冷的小身子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,混着雨水,砸在闺女的破被子上。
失而复得的后怕,挖心挖肝的心疼,还有对老李家那窝子黑心肝的刻骨仇恨,在这一刻顶到了天灵盖!
她轻轻把闺女放回原处,给她掖好被角,哪怕那被子依旧冰凉梆硬。
看着闺女总算安稳点的睡颜,苏梅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地冷和硬。
老李家…王翠花…李二牛…
你们给老娘等着!
老娘受的罪,草儿遭的孽,必定让你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!
分家!必须尽快分家!带着草儿彻底脱离这火坑!
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闺女,牙一咬,心一横,扭头重新扎进风雨里。
回到那破败牛棚,苏梅的心却烧得滚烫,全是报仇的算计和劲儿。
墙洞里的瓦罐…李二牛的赃物…
王翠花刚藏完东西,这会儿警惕性最低。李二牛那王八犊子指定也睡死了。
这风雨夜,就是最好的遮羞布!
天快亮那会儿,雨会小点,也是人最困、最麻爪的时候。
那就是她动手的时辰!
她要在所有老少爷们面前,撕开老李家那层人皮,把他们那点贪婪歹毒的心肝脾肺肾全抖落出来!
她要逼得王翠花这老虔婆跪地求饶,磕头认罪!
她要让村长和全村人都瞪大眼珠子看清楚,到底是谁偷奸耍滑,是谁在挖社会主义墙脚!
苏梅靠着冰凉的土墙,闭上眼,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盘算着每一步,等着黎明前最黑那一刻。
天光,在凄风苦雨里,一点点从墨黑变成灰蒙。
雨势,果然跟她感觉的那样,渐渐小了,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尿尿烦人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。
主屋那破门被推开了。
王翠花那特有的、骂骂咧咧的破锣嗓子,穿透渐渐稀疏的雨幕传了过来:“……个懒骨头丧门星,躺牛棚里还能作妖?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…”
脚步声朝着牛棚这边过来,越来越近。
苏梅猛地睁开眼。
昨儿还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冰碴子的冷和一丝马上要掀翻天的戾气。
她慢慢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,感受着体内那股子澎湃的劲儿和早就好利索、壮实无比的左腿。
呵,送人头的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