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那破锣嗓子骂骂咧咧,由远及近,活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剌木头,听得人脑仁疼。
“丧门星!死透了没?没死就赶紧给老娘滚出来!别搁里头装死狗!那半袋玉米面你藏哪个耗子洞了?”
她那肥硕的身板堵在牛棚口,把本就熹微的晨光挡得严严实实,一脸的不耐和恶毒,冰凉的雨丝打在她油光锃亮的脑门上,更显得刻薄刁钻。
她习惯性地以为会看到苏梅奄奄一息、任她捏圆搓扁的死德行,连上去再补两脚的解恨姿势都想好了。
可等她眯缝着三角眼瞅清棚里头的情形时,骂声戛然而止,眼珠子猛地瞪圆了,活像见了鬼!
苏梅没瘫着等死!
人家好端端站在棚子当间儿呢!
身上虽然还是那身破烂,沾着泥和血(主要是昨儿的),脸也冻得发白,可那背脊挺得溜直!
最让王翠花心里头发毛的是那双眼睛!
哪还有往常那逆来顺受的怂包样?冷得跟冰窟窿似的,锐得像刀子,还带着一股子让她后脊梁发凉的嘲弄和……狠劲儿?
这贱皮子怎么回事?腿不疼了?眼神咋变得这么瘆人?
王翠花心里头莫名咯噔一下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和慌神涌上来。但她仗着多年作威作福的惯性,立马把这点子不适压下去,叉着腰,色厉内荏地吼:“看啥看!小贱蹄子,老娘问你话呢!玉米面藏哪儿了?麻溜交出来!不然老娘活撕了你!”
苏梅没接她那泼妇骂街的茬。
她只是微微动了动那条看起来还不大利索的左腿(装的),朝前挪了一小步,声音平静得吓人,却像冰溜子砸在地上,嘎嘣脆:“婆婆,我这条腿疼得钻心,昨晚那五块钱,您老当真瞅准了是我拿的?”
声儿不大,却清清楚楚劈开了淅淅沥沥的雨声,传了出去。
这几句吵吵,早就惊醒了几户邻居。有那好事的悄悄支棱开门缝,或披着衣裳探出脑袋看热闹。
王翠花一见有人围观,顿时更来劲了,一拍大腿,唾沫星子横飞地开始唱大戏:“哎呦喂!老天爷啊!大家快来看看啊!这个天打雷劈的白眼狼!偷了老娘的救命钱,现在还敢跟老娘呲牙瞪眼了!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拿的,还能是鬼拿的?难道钱长翅膀飞了?就是你!克死我儿子,现在还想把这个家掏空啊!我的老天爷啊,我这命咋这么苦啊……”
她一边干打雷不下雨地嚎丧,一边贼眉鼠眼地瞟周围人的反应,试图像以前一样煽风点火,让唾沫星子淹死苏梅。
要是搁以前那个苏梅,早被这阵仗吓堆碎了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可现在,苏梅就冷眼瞅着她表演,眼神里的讥诮越来越浓。
等到王翠花嚎得差不多,没词儿了,苏梅才冷不丁开口,声儿陡然拔高,清亮亮砸每个人耳朵里:“既然婆婆一口咬死是我偷的,那为证我的清白,也为揪出真偷钱的贼,今儿就请村长和各位老少爷们做个见证,咱们把这屋里屋外,旮旯胡同,彻底搜他一搜!”
王翠花正嚎在兴头上,猛地被这话一噎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!
搜…搜屋?!
她脸唰地一下就白了,眼神慌得跟耗子似的,下意识就往主屋炕角那边瞟,尖声叫道:“搜什么搜!家丑不可外扬!就是你偷的!还有什么好搜的!你个搅屎棍就是想闹得家宅不宁!”
她这过激的反应,顿时让围观的村民心里犯起了嘀咕。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起来。
“翠花婶这反应不对啊…”
“就是,搜一下咋了,真不是苏梅拿的,搜一下不就清楚了?”
“别是心里有鬼吧…”
苏梅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,心里冷笑,面上却越发显得镇定和委屈:“婆婆既然认定是我,搜一搜,若真搜出来了,我认打认罚,绝无二话。若搜不出来…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跟钉子似的钉在王翠花脸上,“那婆婆是不是得给我个交代?我这条腿,可不能白折了!”
“你!”王翠花被堵得哑口无言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就在这时,得到信儿的村长李红兵披着外套,皱着个大眉头赶了过来:“大清早的,吵吵把火干啥!还不嫌丢人现眼!”
“村长!”苏梅立马转向村长,语气带着委屈却又强忍着,抢先说道,“请您和老少爷们给我做主!婆婆一口咬定我偷了五块钱,还为此打断我的腿。我苏梅人穷志不短,没干过的事,打死也不认!我请求当众搜一搜,还我个清白!”
她说得在情在理,加上那苍白的小脸和明显“行动不便”的腿(装的),很容易就博得了同情。
村长看向眼神闪烁、明显心虚的王翠花,心里也明镜似的,沉声道:“王翠花,你咋说?”
“我…我…”王翠花支支吾吾,汗都下来了。
苏梅却不给她喘气的机会,步步紧逼,直接扔出了王炸:“婆婆既然不肯搜,那我给提个醒。我昨晚好像听见您屋里炕角那块有动静,像是啥东西掉了,要不…咱就从那儿开始搜?”
轰——!
这话像晴天霹雳,直接劈中了王翠花!
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,肥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,指着苏梅,嘴唇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:“你…你放屁!没有!那儿啥也没有!”
她这反应,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!
村长和围观乡亲的目光唰地一下,全粘在了王翠花那屋的炕角。
“看来真有事儿…”
“翠花婶慌成这样…”
“苏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…”
村长脸一黑,不再废话,对身后俩看热闹的壮实后生一挥手:“去!把那块砖挪开瞅瞅!”
“不能搜!不能搜啊!”王翠花尖叫着要扑过去拦,却被旁边人死死拽住。
俩后生手脚麻利,很快就在王翠花绝望的眼神里,挪开了那块松动的青砖,从里头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旧瓦罐!
“村长!真有玩意儿!”
瓦罐拿到院子当间,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。
里头那个熟悉的小布包一抖搂——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散落出来!
还有那三枚白花花的鸡蛋,在灰蒙蒙的晨光下格外扎眼!
“哗——!”
人群瞬间炸了锅!
“天老爷!真有钱和票!”
“还有鸡蛋!藏得可真严实!”
“不是说钱丢了吗?这不都在吗?”
“这王翠花心让狗吃了?自己藏钱藏蛋,诬陷儿媳妇,还把人腿打折了!”
“真不是东西啊!”
无数道鄙夷、谴责、愤怒的目光跟箭似的射向王翠花。
王翠花面如死灰,浑身瘫软,全靠旁边人架着才没出溜到地上。她张着嘴,嗬嗬了半天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,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苏梅冷眼看着这一幕,心里冰凉一片,没有半分波动。
她吸了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清晰地控诉道:“婆婆!这就是您说的被偷了的救命钱吗?这就是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连亲孙女都快饿死冻死,却偷偷藏起来煮给您小儿子吃的鸡蛋吗?您诬陷我,往死里打我,抢走我和草儿最后那点活命粮的时候,心里就不会痛吗?我的腿…差点就被您生生打折了啊!”
字字带血,句句剜心!
把王翠花的虚伪、贪婪、恶毒扒得干干净净!
“我…我…”王翠花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四周的指指点点逼得彻底崩溃了,心理防线稀里哗啦全塌了。
扑通一声!
她两腿一软,竟直接挣脱了搀扶的人,一屁股瘫跪在了泥泞冰冷的雨地里!
“不是我…不是…是…是我老糊涂记差地方了…鸡蛋是…是…”她语无伦次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之前的嚣张气焰屁都没了,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狼狈和恐惧。
苏梅冷冷地看着跪在泥水里抖成筛糠的恶毒婆婆,心里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她不再看王翠花,转而面向脸色铁青的村长和议论纷纷的乡亲,挺直了那瘦却坚硬的脊梁,清晰而坚定地大声说道:
“村长,各位乡亲爷们都看到了!这样的家,我苏梅一天也忍不了了!我请求分家!今儿就分!我和闺女草儿,哪怕净身出户,住这牛棚,也要彻底脱离老李家!”
她的声音斩钉截铁,在清晨冷冽的雨空气里嗡嗡回荡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和烂泥一样跪地的王翠花身上。
村长李红兵看着态度决绝的苏梅,又看看名声扫地、烂泥扶不上墙的王翠花,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。
他沉默了半天,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终于沉声开口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
“老李家的,事已至此,你看这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