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——
血鸦爆裂无声,那是巨盾的哀鸣。
半副盾身竟由白转暗红,随着玄冰剑的持续攻击,终在“咔嚓”一声脆响中裂开,向盾前三人迸发出一股死寂威压后,轰然倒塌。
盾倒如山崩,腐血老魔望着眼前景象,嘴角啐出一口鲜血,脸上却堆着阴笑。
白袍亦气息虚浮,玄冰剑的攻势明显慢了下来。
张翔望着二人,未做出任何措施,只在心中暗忖:“就差他一击了。”
念头未落,一击便来。
不远处的华天翔见状,双手持剑飞速旋身,剑身随着红袍飞舞,一时间残影交叠,横亘当空。
就在此时,天空骤然浮现一双巨眼,如死神的俯视,冷冷扫过谷中几人,转瞬即逝。
一眼慑心魂,除了正蓄力的华天翔,余下几人均心头一震。
张翔眉头紧锁:“这是在宗门出现过的眼睛,怎的此刻杀意凛凛,望之生畏?”
下一刻,却见华天翔力拔山兮的一剑骤然劈下,冷冽剑弧如期而至,炸响在残存的半幅盾牌上。
“就是现在!”
盾身剧烈颤动,一道剑痕深深落下,张翔视若无睹,立将沙盘中的“山”字取出,换上“雷”字。
动如雷霆!
只见骨盾瞬间消弭,取而代之的是纷涌而至的骨兵,连残体都未合拢,便齐聚巨盾崩裂处,随着天空乍响的惊雷声,扬起尘尘飞沙。
只消片刻,烈烈白骨竟如先前的血鸟,化作一只高达十数丈的骷髅王,它两臂扛着一柄白骨镰刀,竟长达二十余丈。
尽管先前遭三人箱底绝技所伤,气数未复,身骨上更布满裂纹,却威严半点不失。张翔也终究等到三人气血虚浮、灵力尽耗。
这一夜,果然没白等!
以它当下之力击杀眼前的华天翔,够了。
只见骷髅王纵跨一步,双臂扛刀猛抡,看似不起眼的动作,实则藏着无穷死力,直取华天翔。
上一刻镰刀还扛在肩头,下一刻已换了姿势,整柄刀刃轰然落至华天翔身前。
这破天一击,却只中了他的三玄方寸封。
砰——
华天翔最大的倚仗骤然炸裂,迷雾中竟窜出一头烟状黑虎,似是放出了被那方寸封囚禁万年的恶灵,不扑旁人,直钻华天翔脑门。
“啊——”
华天翔一声惨叫,应声倒地。
白袍与老魔被震惊当场,纵是二人千余年见闻,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法宝。
张翔心头狂跳,一股强烈的预感袭来,似有非他能抗的变故将要发生。
只见地上的华天翔身躯赫然发黑,弹指间便化作一滩黑血,转而竟如腐血老魔一般,凝出人形。
突然,天空传来一声狂笑。由远及近,再至眼前。
先前出现的巨大双目骤然再现,随即缩成寻常大小,飘至渐凝的血人。
到了此时,三人哪还不明晓?这般诡异的变化,竟是一种匪夷所思的夺舍,而这夺舍的关键,便在那被释放的黑虎!
恐怖的威压渐渐席卷着大地,三人虽是敌人,此刻却再无半分斗志。
张翔立向二人传音:“华天翔已死,张某再无仇怨,不如各凭本事分散逃离?”
白袍连传音也懒得用,当即朗声应道:“好!”
腐血老魔更加利落,不答一言,当即化作血光朝天边奔射而去。
张翔望向身旁瑟瑟发抖的小黑,伸手便要抓她肩头。
小黑似是回神,合上嗒嗒作响的嘴巴,连滚带爬扑向沙盘,取出余字,只留“阴”字,旋即把整副沙盘推至厢壁,朝旁侧一指,车厢“嗖”的一声破空而去。
可白袍却半跪原地,持剑插地,浑身剧烈颤抖,似被人定住。
此时,整个峡谷响出一名中年男子悠悠的话音:“他们可逃,你却不行,当年某故意让逆徒斩去身躯,不过为‘玄天噬魂虎’除去噬主泪眼罢了,你却敢碰我剑胚寒玉髓,该杀。”
白袍被威压压得抬不起头,只连连叫苦:“前辈饶命!此物乃交易所获,在下怎敢觊觎前辈之物?定双手奉上!”
车厢中的张翔抱着脑袋,终于想起这说话人的身份,竟是两百年前的化云宗掌门。
只是这掌门当初并显露出如此恐怖的修为,原来是故意隐匿,只为藏器于身、待时而动。而整个化云宗,不过是他为培养解封玄虎的“器皿”所设幌子罢了。
血人初成,盘坐自语:“风无形,云无相。徒儿,你可喜欢为师送你的惊喜?玄虎之身初成,为师稍后便杀张翔还你心愿,你且安心去吧。”
张翔此刻彻底恍悟,难怪这宗门不设大长老,宗门弟子寥寥却各有所长,竟是为了大隐于世,终有一天能让他与黑虎融合,从而涅槃重生。
而那华天翔当年修为终够驾驭三玄方寸封,且所修灵法亦能使其认主,这才故意被他设计“击杀”。
可张翔眼下的问题是,那人分明直言要斩他,他却灵力空空、肉身不稳,如何逃得?
就在这时,他惊愕察觉,车厢竟未逃出山谷,反倒直奔谷中腹地。
这让他啼笑皆非,小黑这般作甚?
答案转瞬便来。
只见谷中一处深凹地,赫然孤立着半截车厢,与他所处的这截样貌如出一辙,只是首尾两端各异。
厢中空无一物,唯白骨盘坐其中,颈上戴着一条白色骨链。
待车厢飞至凹地,两截车厢骤然相合,截口严丝合缝。
小黑跪在白骨身前,抬臂朝血人处一指,哑声唤道:“公主,黑黑要死了。”
张翔闻言更觉哭笑不得,眼下大敌当前,她却死人说死,这是要死透了?
未等他细想,车厢便有异响传来,伴随着剧烈摇晃,白骨公主颈前项链所嵌的黑石一声嗡鸣,骤然消散,化作烟尘笼罩住整座厢身,厢中小黑似乎见怪不怪,张翔却立觉一股阴冷袭来。
下一刻,光华一闪,车厢如猛箭骤射,自行奔裂天际——上一刻在原地突然消失,下一刻于数丈外显现,旋即又消、再显。
不过弹指间,便至山谷绝壁。
“轰隆“一声,车厢却突然炸裂,原地消失无踪。
再看时,公主和整座车厢又至凹地,黑石亦在公主脖颈,而张翔和小黑的身形,却在数千里之外踉跄跌出。
小黑一脸憨笑,两只骷髅手掌啪嗒啪嗒拍个不停:“多谢公主,姥姥命真硬...”
张翔却愁眉不散,他深知以血人修为,待其聚形完毕,这般距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能追及。
他二话不说又要去抓小黑肩头,小黑见状眼珠子瞪得溜圆,三两把窜上他肩头,一脚横跨,就这么骑在他肩膀上喋喋不休起来...
好在传送落点离他的目的地不远,张翔这才遁速全开,直奔而去。
经小黑讲述,这车厢原是飞行至宝“玄阴流光辀”,只是以他二人当下修为,断然无法收取。
张翔喃喃,这般至宝怕是要便宜了那血人。
小黑却摇头,公主心愿不毕,“玄阴流光辀”便谁也取不走。
方才的传送,只是那玄辀自带神通“流光九变”中的两变罢了。
张翔再问:“心愿为何?”
小黑即答:“重塑肉身。”
再答:“为我。”
一路辗转不停,小黑亦喋喋不停。
原是那公主与阵亡阴兵一直在护佑她,这白骨阵吸收灵力,一半喂了谷中阴兵,一半全用来滋养公主残魂。
“不是随便吸的。”小黑突然开口,独眼神采奕奕,“姥姥守了千年才懂,得是阴属性的灵力才行,修为越高越好。”她指了指白袍消失的方向,“像刚才那白袍老头的修为,抽干三个,不光公主能活,连那六位骷髅将军都能重聚灵智咧。”
张翔心头一震,这阵根本是“阴兵养主”的局。
“还需几人?”他追问,脑中全是玄辀的影子。
小黑耷拉下脑袋:“阴属高阶修士,千余年里只见过一个,还是误闯来的,我哪留得住。”
话音刚落,她突然捂住独眼,急声喊:“眼前好像瞧见谷里白骨撞得稀碎!我家骷髅将军长槊指天,在干着急个啥咧!”
话刚说罢,她那独眼立失光晕,转为黯淡,连她自己都浑然不觉,只知与白骨峡那头已彻底失去联系。
张翔眯眼沉声道:“已非我能敌...”
说着说着,小黑又嘟囔起来:“姥姥是化形妖兽和凡人生的,亡国那会儿,旁人都死光了,就我顺顺当当转了鬼修。”她挠挠秃斑,“可我脑子笨,就会点与生俱来的简单鬼修术。”
“此番误打误撞倒是天赐良机,可惜被血人搅了。”张翔接话,她心智确实单纯,竟然千余年都骗不来高阶修士送死,这要换做自己...
“也赚咧!”小黑突然手舞足蹈,“他们阴煞之力浓得很。”
她只顾高兴,却未察觉张翔眼底的凝重。
实则是这一夜公主已凝出些灵识自启玄辀,否则他二人如何逃出生天。
好在这一路有了小黑这位“神识之眼”,张翔能以仅剩的气力遁速全开,绕过一些未知的可能性阻碍,伴随着愈发清晰的“回来...回来”之声,终在入夜前顺利抵达目的地。
而他先前只知要快些抵达,为何要抵达却截然不知。
直至此刻,见到眼前云遮雾绕、山峦叠起又一峰的熟悉情景,这才忆上心头。
“这不是当初的飞升之地吗!”
张翔心中猛然惊醒,他站在一处悬崖,浑浑沌沌的错乱思绪此时茅塞顿开。
身旁的小黑傻兮兮地望着他,似是突然鼓足了勇气,埋下脑袋喃喃道:“仙长...不,主人...鬼修功法...重塑肉...”
张翔心中猛地一空,活了这么多年,这种愧对于人的感觉已十分陌生——他哪里来的鬼修功法,先前所言不过骗她而已!
此刻即便想传她炼神之术作弥补,偏无空白玉简,如何拓印?
正当一筹莫展之际,一阵狂笑传来:“猫鼠游戏当真有趣。”
张翔心头一震:“是那血人的声音!”
小黑并未等来张翔的回答,此刻她抱臂缩成一团,骷髅嘴巴“吧嗒吧嗒”颤个不停,独眼死死盯着崖边的空地——是血人到了。
准确说,此刻的他已化作白发男子,眼有丘壑深若寒潭,中年面相却显尽苍老,正戏谑般望着张翔:“你那练神法门倒也瞧得,是主动送上,还是随你同赴黄泉?”
张翔深知就算奉上自己摸索半生的练神门道,他也绝不放过自己,顷刻间脑中便盘算出七八种逃脱的法子。
却如何盘算,这逃脱的可能性也绝无。
却见老者脸上讥讽之色更胜,手臂一扬:“主动归顺,可留你一丝神志。”
他身后立即出现数人——竟是整个化云宗弟子,就连死去的华天翔也在其中,更有腐血老魔和白袍老者,此刻目光呆滞,如傀儡般端立其后。
唯独不见宗门里那位曾劝离他的老者。
等等!
那老者...不正是眼前的白发男子吗!
张翔瞧着他的容貌,立即想通了一切,先前的好意劝离、暗中相辅,不过为了让他牵引出腐血老魔,待众人争斗后灵法皆疲、华天翔喂了黑虎,他才好以羸弱的神魂之躯涅槃重生。
而在他涅槃之时,三人本有机会将他合力击杀,却被当时景象给震慑住了。
“好个深沉算计!”
可为时已晚,他本就不该出现在化云宗,出现之时棋局既定。
张翔凝眉不动,半晌,他望了望身旁小黑:“你有十息逃离的间隙。”
却在这时,白发男子撂下一句:“无趣。”当即临空拍出一掌,同时身形瞬移,以指作剑直点张翔。
风云霎时被搅乱,虚空在掌力下压时,似被撕开了裂口,波纹赫然。
根本来不及躲避!
张翔脚踩身法刚一扭动,隔空而来的掌力便“砰——”一声结结实实的落在肩头,他身形瞬间被甩飞,半幅身躯都嵌入后侧的山壁里。
张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,又听“嗤”的一声,划破虚空的指剑紧随其后,直接贯穿他另一侧肩膀。
“噗。”立有一口鲜血从张翔口中喷出,饶是他这般强悍的身躯也扛不住。
二人实力差距委实太大,那白发竟要以他擅长的体斗之术将他毙命,似连术法都不配施展。
攻击仍未停,张翔瞪着身前之人,紧咬牙,忍着剧痛再不吭一声,却见白发男子不屑一笑,又软绵绵的拍出一掌直落张翔脑门,张翔应声瘫软在地。
他眼前虚浮,只恨自己大意,这未竟的仙路便要从此断送,脑中不断闪出几位至亲的身影,特别是某个男子的莞尔一笑,和某个女子痴傻却饱含温情的目光,心中顿时燃起烈火燃烧着整个躯体:“大仇未报,我不能死!”
一股苍劲倔强的不甘如浓墨染透心扉,他精神猛然振作,奋力抵抗,竭力将身形一顿。
却也只剩一顿之力了。
无可奈何,面对眼前死敌的讥笑,就连抬臂的力气都早已丧失,此刻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。
徒增哀伤而已。
一时间,天地骤静。
只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凝固。
场上众人皆如定格,连那白发男子的身形都丝毫未动,只余张翔努力抬着眼皮。
他强忍着浑身剧痛,意识浑浑噩噩间,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炸响的惊雷——
天地呈白,宛如天上破了个洞,将仙气漏入凡间。
一谪仙般的女子身形摇曳、凌空微步,一步一瞬缓缓而来。
她眼神空灵、体态婀娜,淡青裙摆抚动着周遭虚空,步履生纹。
场上众人早已不自觉的俯首下跪,恍若众人根本就无一观之资。
“姐姐!”
张翔喉咙里挤出积蓄已久的呼唤,声音羸弱却震彻心中的苍穹,穿透漫天灵气,直直撞向那道谪仙般的倩影。
女子似听懂了他的呼喊,一步跨出时,已落定在张翔身旁。
她眼神空洞,却泛着温情,轻轻抬手抚向虚空。下一刻,张翔的身形原地一闪,出现在她怀中,芊芊玉手正抚摸着他脸颊:“弟...回来...回来了...弟...”
张翔闻言,脑中炸开一声叱咤,如万鼓齐擂,无数记忆疯涌而来,只抬手指了指小黑,一句:“肉身...”便脑袋一黑,晕了过去。
她表情不变,抬眼环顾向跪倒的众人,目之所及,那些人竟个个砰声一片,悉数炸成绯烟,连渣都不剩!
只余白发男子瑟瑟发抖,努力想抬头望向女子,当下岌岌可危,或能抬头,便可被饶过一命。
当然是妄想!
充其量,只是稍强一点的蝼蚁罢了。
只见女子目光不移、神情未动,手却朝他临空一指。
砰——
同样,渣都不剩。
小黑惊得魂火在骷髅头里剧烈跳动,睁大眼睛呆呆望着地面的泥土,脑中一片空白。
却在此时,她望见自己嶙峋的骨指,一股极强的渴望化作执念回响而来:“重塑肉身”。
她猛然惊醒,很想开口向晕过去的张翔讨要功法,一遍遍地想。
她坚信张翔的纳袋中一定躺着那本鬼修之术,念头重得像压在魂火上的石头。
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开口,却如人在梦中,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骷髅身躯。
直至下一刻,天地恢复如初,众人皆空,只余她一“人”独坐山崖。
张翔再度睁眼,已是三日后了,他察觉自己正处于一座相隔不知多少万里的阴山,正是他初醒时所见。
四周别无他物,青石阴山伴冷月,唯有一茧照空明。
他躺在茧中,知道这是姐姐用来修炼的九转冰明仙茧。
此刻姐姐已不知何处,想来定是她百年恢复期已过,又去找另一个他了。
张翔的记忆尽复,犹想起初入茧中,一闪而逝的仙人打斗画面。
更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,想起如何从凡人一步一步走到现在。
他咧嘴一笑,胸中无比的舒畅,往昔如烟云,他如叩云烟,将过往一点一滴的忆上心头...
那是——
轻风熙哉,四野和煦,旧忆成歌,曲转悠扬......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