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白光刺眼。
温予眠输了四十多分钟的液才醒过来。
低血糖老毛病了,不严重,她没想到空腹抽这么多管血会发作。
在疗养院住的六年饮食作息规律,没犯过,大意了。
她唇瓣和喉咙发干,强撑着坐起来,虚弱的开口:“您好,可以给我倒杯水吗?”
护士有点为难:“抱歉急诊室没有水和纸杯,要不你点个外卖吧。”
“我没带手机。”她其实算没有。
疗养院对精神养护的病人看得很紧,手机会有规定时间收回,这次临时出来也没带。
护士想到她昏倒时有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担心的抱着她。
护士又道:“你家属刚不是在外头等,我去和他说一声。”
“不……”用麻烦,她能忍,话还没说完护士雷厉风行已经出去了。
温予眠一想到靳野刚对电话那头温柔的语气语调,说他儿子……
心中就一阵刺痛。
分别七年他也26了,人都是向前看往前走的。
会有孩子也不奇怪。
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像她一样,卡在幸福生活断裂的那一天。
无法往前走,也永远回不去。
怪不得季医生会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自己。
她算破坏人家家庭了吗?
她知道自我欺骗没用,她还爱着靳野,过去七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曾忘记。
被人那样炽热汹涌的爱过,很难忘记。
可他已经为人父了。
想到这里温予眠呼吸都发紧,雾气又氤氲在眼眶。
护士重新回来,手里拿着纸杯。
“抱歉啊,我刚找了一圈没瞧见人,又问同事,说你家属起码走了半个钟头了。”
清泪狼狈的滚落,砸在床单上无声消失。
护士给她递水,瞧见了也讳莫如深当做没瞧见。
温予眠不好意思。
趁着喝水动作抬手赶紧擦拭。
她一抬手护士发现输液管回血倒流。
赶紧制止:“你手放松,针头回血了。”
温予眠柔声道:“麻烦拔针,我不占用急诊室床位了,回家再休息。”
低血糖缓过来也就没事了,可眼前的女人唇色都泛白,任谁看了都心疼。
可病人主动要求,护士也不好说什么。
—
温予眠前脚走,靳野就匆忙提着东西回来。
手里是打包好的馄饨,清粥小菜,还有一个奢侈品的袋子,里面是一套女士连衣裙。
鬼知道他是怎么半夜联系上自家商场的经理。
拿了件印象中温予眠尺寸的裙子就往回赶。
回来才发现病床没人了。
护士看他还回来很是意外,直接告诉他:“你怎么在这儿?病人还没输完就要求拔针走了。”
说罢又补充道:“是她自愿,自己要求的啊。”
靳野眼神冷得骇人:“多久了?”
“估摸着也就五分钟左右。”
靳野转头就往外追,脚下生风,心中那团压抑的怒火却烧得更盛,几乎将他淹没。
因为在往回赶的路上,他手机收到隋朝发的消息。
内容是:额外再送一条,你要查的这个温予眠,她有未婚夫。
追到医院大门口,果然看到了人。
温予眠的步伐不快,靳野几步上前紧拽住她的胳膊。
“温予眠!你什么意思?”靳野朝她低吼。
温予眠纤细的胳膊被他拧的很疼,心也跟着狂跳,目光微垂,避开他的视线。
她嗫嚅了嘴唇道: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
“看着我的眼睛说话!”靳野抬起她的下巴迫使两人对视,“你以为?我看你是又想跑了吧!”
温予眠是真的以为靳野走了,回去看孩子了。
他本就没有义务看护一个陌生人。
见她沉默,靳野脑海中又自动播放起那条信息:她是有未婚夫的。
靳野还很想说,她这次离开又是为了谁?她的未婚夫吗?
越想越气,气的指尖都有些发抖,顺手就把奢侈品的口袋给扔了,里面的礼盒滑落出来。
但手上的吃的,他没扔。
温予眠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,靳野一直就是个冲动脾气不好的人。
以前每次都是她静静陪着他生气发火,等他气消一点了。
顺毛捋亲亲抱抱他就能被哄好。
可现在他们的关系,不可能再有这些亲密的行为。
温予眠注意到了他手上提着的食物,抿了抿唇生硬道歉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是去买吃的了,是我不好。”
靳野只觉得对方就是在躲自己,睡醒下船也就罢了,现在直接是液没输完就要拔了针走。
“我是买给自己吃的,你想吃让你老公买。”靳野说完,完全没有觉得气顺反而更生气了。
温予眠想解释她哪儿来的老公,可又觉得这话解释像暗示,只能乖乖闭嘴。
半晌后靳野将手里的吃的,直接塞到温予眠怀里。
温予眠抬眉有些不解:“还是你吃吧……”
“气都气饱了,你赶紧吃,现在就我们俩,别又晕倒,到时候倒打一耙,我都没地儿理说去。”
男人咬了下后槽牙。
温予眠跟着他走回车边,靳野靠着车门在外头抽烟。
她坐在车里打开食盒,一股带着猪油香的热气冒了出来。
里面是晶莹剔透的泡泡馄饨,碗里也没有生葱。
温予眠能吃葱香味,但吃不惯生葱。
小时候外婆会一粒粒帮她挑出来,而渣爹陈聪只会让她爱吃吃,不吃就滚下桌。
后来和靳野谈恋爱那会,他们常去昌水老街那家馄饨店,靳野也会一粒粒帮她把葱挑出来。
细心的简直和他的性格外貌完全不符。
这家馄没有溪市的好吃,做法也不一样,没有葱。
吃着吃着热汤的雾气就熏了眼睛,温予眠拿塑料勺的手都有些抖。
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控制不住情绪,明明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靳野拉开车门坐进来,温予眠怕他烦自己又在哭。
赶紧说了句:“我饱了,去扔垃圾。”
靳野刚平静下去的那点怒意,又开始一点点的往上涌动。
看来对方真的,很不想和他共处一个空间。
以前温予眠要敢这么气他,他是真的会亲到她求饶。
靳野嘴角牵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。
温予眠拿起被随手扔在路边的礼盒,上车递还给靳野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
“温小姐就这么爱管闲事吗?”靳野眼神挑衅,“可惜我扔掉的东西绝对不会舔着脸再捡回去。”
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意有所指,心里忍不住泛起酸涩。
靳野将手机递给她,“输你家地址。”
“我家?”温予眠声调陡然升高了几分。
她不能回那个家,回去陈聪绝对饶不了她,在船上她直接用工艺品敲了高董的脑子。
“我,我不能回家。”
“难道你还想跟我回家?”靳野面无表情。
温予眠猛地摇摇头,“不是不是,我,我回疗养院就行。”
那一年亲人死于意外,靳野也被牵连其中……
温予眠虽然考上了央美但完全无法适应正常上学生活。
夜里睡不着,白天又精神恍惚,持续一段时间的幻听幻视,过马路的时候都要担心会被车撞。
在疗养院待了整整六年,封闭自己不愿意见人,后来大家也都渐渐把她给忘了。
她曾经无数次的想起靳野,梦到靳野。
想到这里,温予眠忍不住偏头看向认真开车的人。
“留个联系方式,等体检报告出来,得用你的身份证才能取。”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靳野突然开口,语气很公式化。
“我没有手机。”
靳野突然打方向盘,将车刹停在路边:“温小姐别装疯卖傻了,差不多行了,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的很明白?那会很难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