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的白浪，一次次漫过赭红色的礁石。潮声里混着不知名海鸟的唳鸣，它们掠过墨绿的树冠，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垂落的气根——那是岛上随处可见的榕树，盘虬的根系像老龙的爪，深深抠进珊瑚礁风化而成的土壤里。

沙滩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，细沙凉得像浸过海水的玉，踩上去能听见极轻的“簌簌”声。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相接，蓝得发脆，跃起的飞鱼划破镜面，留下转瞬即逝的银弧。

“噗通”一个少年冲出海面，又飞快地朝飞鱼落下的地方游去。原来那些飞鱼被他追逐，正玩命逃离。

“林英加油，抓住那条飞鱼！”岸上有个少年高声呐喊。

“冲啊！”其他站在沙滩上孩子也不停喊道。

叫喊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，手上补着渔网的吴大婶说道:“虎爷，你家那孩子跟条鱼似的，游起来都快赶上飞鱼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潜水摸虾抓鱼都比快赶上我们用渔网捕，跟长了鱼鳃一样。”坐在一旁的钱家婆婆也跟着说。

“唉，从小没管他，天天在海里泡着，我担心哪天被鲨鱼叼去了。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沙哑，面相丑陋，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。

吴大婶眯着眼睛，瞧了瞧远处在海里划过的少年，啧啧道:“我看鲨鱼不一定追的上他。”

就在大人们说话间，孩子们欢呼起来:“逮到了，逮到了！”

少年从海里回到沙滩，面容俊朗，一手捋着湿漉漉的头发，一手拎着一条飞鱼，那鱼没力地甩动，看来是被追的精疲力尽了。

其他孩子迅速围上来，叽叽喳喳地说:

“英哥哥你游得真快！”

“我看鲨鱼都追不上你了！”

“真厉害！”

……

少年被夸得不好意思，用手挠了挠头。他名字叫做林英，今年十五岁，虽然与周边孩子差不多大，但却高出一大截，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。

“走，烤鱼去！”林英说道。

“走喽！”一伙少年各自拿着晨间的渔获，簇拥着一起往村子里跑去。

这里是溍国最南边的越州，越州最南边的龙石村，有一条浩浩荡荡的苍江，江水日夜不休地从村东绕过，汇入南海。

林英和其他孩子来到村口，这里有一棵大榕树，正是他们小孩子日常嬉戏打闹的地方。此时正围坐着一群村民，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，聚精会神听一个瘦脸老人说书。

林英是“孩子王”，立即发话道：“我们就在支起篝火，一边烤鱼一边听书。”

“好！”所有小孩齐齐响应，开始忙碌起来。

林英则跳上大榕树，像个猴子一样挂在树上，仔细地听起说书来。

说书的瘦脸老人年纪将近六十岁，一件青布长袍早洗得褪成了蓝灰色。老人将竹板啪啪打响两声，唱道：“经年烽火鼓声催，百姓流离白骨堆。寒鸦空噪焦土上，残阳如血照孤炊。”

他将竹板又敲了几下，说道：“这首七言绝句说的是北边兵荒马乱，百姓到处流离逃难，原来的家园变成了焦土，死了连个收尸人都没有，只剩下断墙残瓦的破败之地。刚才说到，那里的胡人把百姓当做刍狗，谁家女儿满了十三岁就要被抢去，所以好多人家女儿一生下就作男儿打扮，好躲过这无妄之灾。话说那刘老汉带着妻儿，从凉州好不容易跑到云州与洛州交界的梁溪城，眼见马上要渡过清河，可以在洛州谋个生计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哪曾料他三人刚到流云渡，洗了把脸，正要上船，后面就追来一队胡人兵马，将渡口的百姓全部掳走，烧毁了所有船只。慌乱中刘老汉家的姑娘头巾掉落，一头长发抖落，被带兵的头儿看到，见是女儿身，又生得美貌，跳下马来，当即一把抱住，哈哈大笑：‘小姑娘，跟我老爷回家，过好日子。’那姑娘如何肯从？拚命挣扎。那胡人喝道：‘你不肯从我，便杀了你的父母！’说完抽出砍刀，横扫过去，刘老汉登时身首异处，倒伏在地。正是：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。

那说书人接着说道：“刘老太见老伴死了，不想独活，扑将上去，死死抱住胡人大腿，狠狠咬下去。那胡人反手一刀，血溅当场。那刘姐见后，竟止住了啼哭，被那胡人带回了家。当晚春宵之日，刘姐趁他不防，突然从枕头下抽出剪刀，对准了那人命根子，猛刺下去，眼见便可报得父母大仇。不料那胡人久经战阵，武艺精熟，顺手一挡，剪刀插在手掌之上。刘姐见一击未中，不愿受辱，一剪子扎向自己咽喉，一命呜呼。可怜她：青春少女花容貌，满心惆怅赴九泉。”

他说一段，唱一段，只听得众村民无不咬牙切齿，愤怒叹息。

那人又道：“众位看官，常言道得好：举头三尺有神明，无恶不作必有报。

“可是那些胡人占着我大溍北境江山，杀人放火，奸淫掳掠，无恶不作，却又不见遭到什么报应。只怪我大溍朝堂忠奸不辨，将凉州李家满门诛杀，覆灭威震北方的玄甲军，让长城塞外的胡人钻了空子，让剩下的老百姓遭了殃。好似那刘老汉一家的惨祸，北境实则是成千上万，如同家常便饭一般。大家住在南方，不知北境苦难，正是：宁作太平犬，莫为乱世人。小人郑老倌，今日路经贵地，说段道听途说的故事，以博大家满意，乞请讨赏。”说完，将两片竹板“拍拍拍”打一阵，托出一只盘子。

众村民见状，纷纷拿出两三文钱放入木盘，霎时间得了百来文。

郑老倌谢了，将铜钱放入囊中，便欲起行。

这时，榕树上的林英跳下来，说道：“老先生，你是从北方来的吗？”

郑老倌见他小小年纪，却与大人一般身材，甚是称奇，说道：“正是。”

林英继续问道：“你说胡人会不会打过来？”

郑老倌叹道：“清河南边花花世界，遍地皆是金银，放眼但见美女，胡人哪一日不想过来？只是他来与不来，还得看天阙城的大溍朝廷呐。”

林英感到诧异，“为什么？”

郑老倌道：“大溍国人比胡人多上一百倍也不止。只要朝廷肯用忠臣良将，咱们一百个打他一个，胡人如何能够抵挡？只是现在皇帝一心只想长生不老，要做神仙，正事诸般不理，整日里不是求仙学道，便是派人到处去找寻通天灵物。今后朝廷倘若仍是这般，任由奸臣拨弄，胡人如何不来？”

“玄甲军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？”少年追问道。

“那还有假的？！”

“那……”林英还想发问，这时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，“英儿，这位老人家还要赶路，莫耽误了他的行程。”

郑老倌抬头一看，此人面容甚是恐怖，便悻悻说：“不耽误，不耽误。”脚下却如同抹了油一样，飞快向村外走去。

傍晚，当最后一抹夕阳透过林间缝隙，照在林家后院时，林英正在练习枪法，一杆长枪随着身形行移动，枪尖所至叶落花残，发出飒飒风声。

院子角落里长着几株青瓜，绿绿地藤蔓顺着搭着的木架攀爬，形成了一个绿色的凉棚，凉棚下站着的就是那面容恐怖之人，林飞虎。

“英儿，过来歇会儿，吃点东西。”

“叔，这枪法如此精妙，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叫啥名字？”林英一边转动着手里的长枪，一边走向凉棚下的石桌。

“这是你日后防身用的，好用就行，何必知道名字？”林飞虎在石桌旁坐下，“以后有人问你，就说是你爷爷的枪。”说完，铁板似的脸抽动了几下，并不好的脸笑起来变得更加难看。但他说的没错，的确是林英爷爷所创的枪法。

“叔，你这太敷衍了，以后万一跟人打架，我说句看爷爷的枪，人家不得跟我拼命？”林英在石凳上坐下，随手拿个烙饼塞进嘴里。

“打不赢是你没本事，还怕人家拼命？”林飞虎拿起酒壶仰脖喝了一口，对林英说，“吃完饭，再练一个时辰，明早我要出海打渔去。”

“林叔，酒钱没了吧？”林英知道，每次林飞虎要出海，就是酒喝完了，捕些海鱼换酒钱。

林飞虎伸手敲了下林英的头，“臭小子，不打渔，你穿鱼皮变鱼啊！”

“我觉得变鱼挺好。”

“哈哈！”两人在落日余晖欢声笑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