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燥热的暑气，像狗皮膏药一般黏在林英的脊背上。
“英儿，把渔船渔网收拾收拾，我去镇子上卖鱼，置点东西就会回来。”林飞虎挑着两筐子鱼，大踏步朝集镇走去。
“叔，早点回来。”林英一边说，一边蹲在自家渔船的甲板上，用粗布擦拭船舱上的脏污。
收拾完船舱，林英开始整理渔网，指腹间感受着网眼间嵌着的细碎贝壳，耳朵尽是码头上此起彼伏的吆喝。
他抬头看了看海边，平日里对他最好的章伯正准备把鱼收进仓，他女儿阿香则是踮脚给归航的父亲递水。他家的老黄狗趴在礁石上晒太阳，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呢。
突然，“轰”一声撕裂耳膜的炮声，在海面炸响。起初林英也没在意，以为是远处海上的闷雷，直到海面上掠过几艘挂着黑帆的快船，船舷上闪着刀光
“海盗来了，大家快跑！”有人声嘶力竭地喊。
人群像被惊散的鱼群，朝着村子后面的山坳涌去。
林英猛地站起身，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渔网，距离海滩最近的是阿香家的渔船，此时已经被海盗船撞成好几截，阿香吓得呆愣在原地。
“阿香，快跑！”章伯从晒鱼架后冲出去，嘴里喊着阿香的名字。
林英出于本能，把腿往山坳中跑，但回头一看，不好，阿香被两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抓住，章伯上前去拉，结果被一个海盗用生锈的弯刀抵住脖子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“噗嗤”一道血光就喷溅出来。
“爹！”听到阿香撕心裂肺的叫喊，林英愤怒地抄起一根木棍，飞奔过去，横扫竖挑，瞬间打倒了那两个汉子，拉起阿香快速往山上跑。
“臭小子，找死！”
其他海盗迅速赶上前，截住了林英的去路。
林英以棍为枪，开始还能游刃有余，但渐渐围上来的海盗越来越多，加上实战经验不足，最终寡不敌众，一记闷棍从后方袭来，顿时天旋地转，扑倒在地。
那两个被林英胖揍一顿的海盗，恼羞成怒，举起大刀要砍向林英的脖颈，却被一声大喝制止，“慢着，留着他，能卖个好价钱！”
说话之人是这伙海盗的头目，他从船头跳下，红发带束起长发，黄绿衣甲张扬，袒露的胸膛肌肉虬结，背后巨刀森寒，裤摆猎猎，活脱脱一尊从惊涛里凿出的凶神。
海盗们来都来了，自然不会放过林英的村子，他们在村里烧杀抢掠了一番后，才心满意足地返航。
当林英醒来时，手脚缠着的冰冷铁链，勒得他骨头生疼。
甲板上，还有几个被抓的年轻男人，与林英挤在一起。林英心中猜想，他们可能是附近海盗上的人。
突然，其中一人挣脱铁链，疯狂地攻击看押的海盗，企图跳船逃跑，却被一刀劈开了额头，温热的血溅在林英的脸颊上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此时反抗，只有死路。林英心想。
船开了。林英最后看了一眼村子，沙滩上的晒鱼架倒了，五颜六色的鱼干散了一地，像被打翻的颜料。沙滩上停靠的渔船冒着浓烟，火光中，林英看到一个人从村子里冲出来，是林叔，他刚从集市回来。
林英拼命扯开嗓子喊“林叔”，但声音很快被海浪淹没。
船都被烧了，他远远望去，林叔正无力地在沙滩上，大声呼喊着林英的名字。
海盗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，有几个还在一旁无情嘲讽，在海盗们眼里，林英与林飞虎的生死离别像个笑话一样。
渐渐地，龙石村缩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，最后连那点轮廓也消失在雾蒙蒙的水汽里。
林英被扔进船舱，里面还有十几个被抓的人，全都挤在一起，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呕吐物和绝望的气息。
他没有看到阿香，也许是关在另一个船舱。铁链互相碰撞的声音，成了林英接下来日子里的背景音。
林英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只是每当海浪拍打船板，他总会想起渔网里那些挣扎的鱼——原来被命运攥住的时候，连呼吸都是疼的。
一天后，当他和其他“货物”被运到一座港口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商人登上甲板。
那人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林英的胳膊，和海盗讨价还价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：“这小子看着结实，十两银子，卖不卖？”
林英的命运正被他们在决定，可他却无能为力。
林英低着头，看见自己脚边的海水里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头发纠结如枯草，颧骨凸起，唯有那双眼睛，还残留着一丝未灭的星火。
交易达成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铁链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，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林英的神经。他跟着络腮胡商人的马队走了半月，从海港走进尘土飞扬的内陆，脚上的草鞋磨穿后，血泡混着泥垢结成硬痂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。
终于，林英看见了一座有着高大城墙的城池，那城门楼子似乎高耸入云，青砖缝里嵌着青苔，大门的门楣上“石头城”三字虽然烫金剥落了，却仍透着一股威严肃杀。
林英低着头，眼中余光瞥向街上行人，但没人正眼瞧过被铁链串成一串的他们。
不一会，络腮胡将林英他们带到了西市，奴隶都是在这里交易。
“来一来，看一看，来自外海海岛的原住民，身强力壮，干活的好手。”络腮胡摆好自己“货物”，立刻开始叫卖起来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大户人家管事走过来，捏着鼻子绕他们走了一圈，像打量牲口般，最后来到林英跟前，用棍子扒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，又踹了踹他的腿肚子。
“这个看着还行，”管事朝商人拱了拱手，道：“园子里正好缺人，就他了。”
“高老，十五两银子，不还价。”络腮胡坐地起价。
“嘿，还顺势涨价了，罢了罢了，这个人年轻，好使唤。”
双方交易顺利的出奇，正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，这时一个喊声开道：“大小姐驾到，通通闪开！”
众人循着喊声望去，林英也不例外。
原来是石头城孙家娇宠惯的大小姐孙飞燕。她策马奔来，在络腮胡面前勒住马的缰绳，马儿瞬间急刹，悬起前蹄，嘶鸣一声落下。
络腮胡商人被急奔来的马吓得色变，但毕竟行走江湖多年，长袖善舞，转眼又恢复正常，“能在西市这肮脏之地见到孙大小姐，真是荣幸之至。”
“闲来无事，随便逛逛。”孙飞燕跳下马背，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些售卖的奴隶，最后落在蓬头垢面的林英身上。
就在此时，林英正好抬头，与她的眼神相遇。
这引起了孙飞燕兴趣，以前看到的奴隶眼神，只有惶恐，而今天这个没有，只有桀骜不驯。
“他什么价？”孙飞燕用马鞭指了指林英。
“孙大小姐，这个刚才已被高老买下了，出了十五两银子。”络腮胡见孙飞燕对林英感兴趣，特意说出卖价，想再往上抬一抬。
“我出二十两！”孙飞燕脱口而出。
“孙大小姐真是豪爽，来人，马上出具卖身契。”络腮胡早就将高管事抛到九霄云外，要跟班写下文书，按下印章。
那先一步讲好价的高管事被晾在一边，张口要说话，但心中又十分忌惮孙家，只好猛地甩一下衣袖，愤然离去。
才几天而已，一纸文书，林英就从自由民身份就变成了奴籍，真是造化弄人。成为奴隶，就如同成为属于别人的物品，或许以后就会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，随手就丢弃了。
当然，林英是孙飞燕刚买的一件“新衣服”，此时是主人比较在意的东西，只是他的桀骜让孙飞燕很是不爽。
跟着新主人，林英来到了孙家大宅。这座宅子位于城中心，院高墙厚，如同一座堡垒，简直是城中之城。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，眼珠是用墨玉嵌的，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孙飞燕在府前下马，瞟了眼林英，随后交代府中管家，“先把他扔进棘园，做几天棘奴，磨一磨锐气。”
还未等管家回话，她就径直走进了前厅。
“老奴明白！”管家依然毕恭毕敬地说道。直到看不见孙飞燕的背影，他才转过身，对林英说道：“你，跟我来。”
林英耳中隐约听到“棘奴”，却不知是什么。他手脚带着镣铐，被带进侧门，穿过十几重回廊，花园都是亭台楼阁，繁花似锦。最后，出了大府后门，进了孙府的园子，开始见到的是药草，可越往里走，草木渐渐杂乱，空气中飘着一股腐叶的腥气。直到看见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，管家才停下脚步，“到了！”
林英一看，不禁胆寒，这里就是孙家的棘园，种植的那些灌木枝干上长满了尖刺，足足有半多尺，像无数把倒悬的小刀，日光穿过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，折射出阵阵杀机。
还没等林英回过神来，一个声音传来：“哟，孙管家怎么来了！”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从荆棘园走出来，满脸谄媚。
“黄奇，这个人就交给你了，大小姐说了，好好磨磨他的性子。”孙管家指着林英，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“好咧，您慢走！”黄奇见管家孙忠走远，立即收起家犬模样，变脸厉声说道：“你以后就是孙家的奴隶，看看这高墙大院，千万不要想着逃跑。”
黄管事将手里的皮鞭往灌木丛上一抽，惊起几只麻雀，“要伺候好这棘园里的荆木，哪儿长乱了，哪儿有枯枝，就得用手去撸了。还有，马上就要收棘刺了，记住，手扎烂了也得干，别想着偷懒！”
这时，一个干着活的瘦高奴隶忍不住问：“爷，这棘刺太毒了，扎在手臂上的伤口都溃烂了，能不能给点膏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皮鞭就劈头盖脸抽下来，那人疼得蜷缩在地，背上瞬间起了一道血痕。
“毒？毒得过鞭子？”黄管事啐了一口，“刚没来几天就想敢偷懒耍滑！”
林英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终于明白“棘奴”两个字的意思——不是伺候人，是伺候这些带刺的恶鬼。
“你，干活去！”黄奇看林英站在原地不动，恶狠狠地吼道。
林英依旧没有动，要是在这地方待着，不如死掉算了。几天都没说话的他，用尽力气喊道：“要么放了我，要么就打死我，我是不会伺候这些东西的！”
“嘿，都到这了，还耍什么狠！”黄奇说完，抄起手里的鞭子，一下接一下抽在林英身上。那带水的鞭子像小刀般，划开了林英的皮肉。
林英从海上到陆地，再到这里，本就折磨的十分虚弱，几鞭子下去，就昏死过去。
“真是贱骨头！”黄奇骂了一句，但想着刚买来的奴隶，就被自己打死了，怕被主家责罚，连忙说道：“来人，把他抬那边竹床上去，灌点米汤！”
林英被丢在棘园角落破棚里的竹床上，一个小厮端来一碗米汤，用竹管朝他嘴里灌。
“给他上点膏药，别死掉了！”黄奇没想到林英这么不经打，比城里学堂里的秀才还弱。
之前那个瘦高奴隶，听到膏药，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忍住了，他不想再吃一顿皮鞭炒肉。
为了防止林英逃跑，黄奇将铁镣换成了更长的铁链，一头锁在大石柱上，另一头缠在林英脚踝。
半夜里，林英醒来，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竹床上，他盯着棚顶破洞，月亮透过洞眼照进来，让他想起了龙石村的月光，那时的月光是软的，铺在甲板上像一层银纱，而不像现在，冷得像棘刺，扎得人睁不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