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飞燕的院落精致华美,亭台楼阁,奇花异草,与荆棘园是天壤之别,但在林英眼中,只有灰色。
对林英而言,进入孙飞燕的院落当差,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华丽些的囚笼,脚上的镣铐依旧叮叮当当的响着。
孙飞燕待他,依旧是那副时好时坏、带着戏弄的模样,高兴时赏他些糕点吃食,语气也软和几分,不高兴时便呵斥打骂,看他那桀骜的眼神,有时还会在不经意间,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感情。
林英对此毫无所觉,他顺从地完成着所有指令:端茶、扫地、牵马、伺候笔墨,只为等待合适的时机,寻找逃跑的机会,离开孙家这个囚笼。
这年中秋节到了,一大早路上熙熙攘攘,车马拥挤,烟尘滚滚,让沿途的风景都蒙上了。
因为石头城外的紫金山上有一座甘露寺,虽然只是一座不大的庙,但城里的居民每年重要时节都会前往上香,在他们看来,这座寺庙非常灵验,只要在这里上香拜佛,心愿就可以达成。
孙家自然也不例外。家主孙恩带上一家老小去甘露寺,其中一辆马车就是孙飞燕的,伴随左右的仆从中就有林英,跟在马车左右伺候。
林英随着一行车马,浩浩荡荡出了城,行至山下,看到一处集市,人潮涌动。
林英偷眼查看四周,发现这里人多眼杂,护卫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孙家家主的马车和贵重物品上,对他这个不起眼的跟班无人在意。
机会难得,趁着一阵混乱,林英瞅准一个空隙,像狸猫一样钻进了旁边的树林,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石头城的方向狂奔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林英的心脏因为紧张和兴奋剧烈跳动,身后的喧嚣越来越远,自由的空气从未如此真切地包裹着。他不敢停下,脚被树枝绊倒,立即爬起来继续跑,粗糙的地面磨破了脚掌,渗出血迹,也浑然不觉。
此刻,林英心中只有一个想法,就是跑得越远越好,逃出这个鬼地方,再也不要做谁的奴隶。
临近正午,孙飞燕在甘露寺上完香,准备返程时,才发现林英不见了。起初她只是有些恼怒,觉得一个奴隶竟敢擅自离开,实在是胆大包天。可等了许久,依旧不见人影,莫名的烦躁渐渐攫住了她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连个人都看不住!”她对护卫和仆从厉声呵斥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。
一个奴隶跑了,对孙家而言根本无关痛痒,再买一个就是。可孙飞燕为什么会这么生气?甚至……有些心慌?
“姐,跑了个奴隶而已,回头让州府发个通缉令就行,何必烦躁?”弟弟孙涛见她竟为一个奴隶失态,实属不该。
孙飞燕强压下心头的异样,道:“他敢私自逃跑,我不亲自把他抓回来,以后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,都跑了,怎么行!”
接着,又冷声问道:“他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
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禀,说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往西边的树林跑了。
“备马!”孙飞燕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大小姐,不可啊!城外不安全……”护卫头领连忙劝阻。
“啰嗦什么!让你备马就备马!”孙飞燕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亲自去追,或许是不甘心,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愿承认,她不允许那个叫棘奴的、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人,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。
孙飞燕翻身上马,不顾众人劝阻,独自一人策马,朝着小厮所说的方向追去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他,把他抓回来!
院子里的护卫赶紧手忙脚乱地上马,撒开马蹄跟着孙飞燕追去。
孙飞燕的马是父亲孙恩去年从一个胡商手里买的大宛马,奔跑如闪电般,一路疾驰,一口气就跑出了二三十里地,远远地甩开了后面的护卫。
来到了苏河岸边,河面宽阔,芦苇丛生。
她勒住马,四处张望,哪里有林英的影子?难道他跑远了?还是自己追错了方向?
正烦躁间,她胯下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,前蹄猛地扬起,将毫无防备的她狠狠甩了出去!
孙飞燕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是风声和马的哀鸣。她下意识地扭头,看到河水中竟翻涌起巨大的水花,一头形似鳄鱼、却比鳄鱼大数倍、背生骨刺、长着一双幽绿的眼睛的怪物,正死死咬住马的后腿!
是鳄蛟!苏河里传说的凶兽!
马匹痛得疯狂挣扎,却被鳄蛟死死拖住,一点点往水里拽。而孙飞燕已经被甩下了马背,尖叫一声,重重地跌入了湍急的苏河!
河水瞬间淹没了孙飞燕。她虽生活在江南水乡,却不识水性,只能在水里胡乱扑腾,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,恐惧像水草一样缠绕住她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孙飞燕拼命挣扎,断断续续地喊出求救声,她随时可能被河水吞没,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。
林英这时认为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,正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,还用石头砸开了脚镣,感受着自由的喜悦和疲惫。
忽然,一阵模糊的呼救声,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。那声音……似乎有些熟悉?没错,就是孙家那位大小姐孙飞燕。
林英迟疑了一下,本想置之不理。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逃跑,任何耽搁都会让自己失去自由。
可那呼救声越来越微弱,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,像针一样刺进林英心里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还遇到了危险?
林英的脚步顿住了。理智告诉他,这是最好的机会,她陷入险境,再也没人会抓他了,可以彻底自由了。可是……那绝望的呼救声,不断在林英耳边回响。
林英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,一边是梦寐以求的自由,唾手可得;一边是那个曾经欺辱过他,此刻却身陷绝境的孙大小姐。
最终,一声更凄厉的呼救声传来,彻底压垮了他的犹豫。林英猛地转身,循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远远地,林英看到了苏河边的险象,一匹马被拖拽在水中,鳄蛟在撕咬,而河面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起起伏伏,眼看就要沉下去。
林英瞳孔骤缩,想也没想,一个箭步冲过去,“噗通”一声跳进了苏河。
进入水中,他立刻变成了一条鱼,灵活地避开鳄蛟甩动的长尾,迅速游到孙飞燕身边。孙飞燕已经呛了好几口水,意识有些模糊,只能本能地胡乱抓挠。
“抓住我!”林英低喝一声,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伸出手臂,孙飞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别乱动!”林英稳住身形,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,奋力朝着岸边游去。
水中的鳄蛟,似乎感觉掉入水中的猎物要跑了,立即调转方向,张开血盆大口追了过来。
林英眼角的余光瞥见后,心头一紧,拼尽全力加速。就在鳄蛟的巨口即将咬到他们的瞬间,林英猛地一跃,窜出水面,两人重重地摔在河岸的泥地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
鳄蛟在水中不甘地翻腾了几下,巨大的身躯搅动着河水,最终还是缓缓沉入了水底。
死里逃生的两人,都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。
孙飞燕浑身湿透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精致的衣裙沾满了污泥,早已没了往日的娇贵模样。她看着同样狼狈不堪、正剧烈喘息的林英,心脏“砰砰”直跳,刚才在水里的恐惧、被他抱住时的触感、以及他奋不顾身救她的样子,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一片混乱。他……他竟然回来了?为了救她,放弃了逃跑?
林英缓过劲来,看着身边惊魂未定的孙飞燕,眉头微蹙。他知道,救了她,就意味着自己的逃跑计划可能要失败了。
可他不想再次回到那个牢笼。于是站起身,走到还在发愣的孙飞燕面前,伸出手。
孙飞燕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随即又停住了。她看着他伸出的手,那只手不算宽大,却很有力,指节分明,此刻沾着泥污,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。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将自己冰冷的手,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林英用力将她拉了起来。孙飞燕腿一软,差点再次摔倒,幸好被他及时扶住。
“能走吗?”林英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孙飞燕点点头,声音还有些发颤:“能……能走。”
“能走就行,孙大小姐,你现在已经安全了,那我就可以放心走了。”林英转身离开,向自由的方向进发。
孙飞燕此时几乎脱力,根本没力气阻止林英,只能大喊道:“你已是奴籍,按大溍律法,脱籍逃跑,被州府缉捕到,就地处死。”
“我不是奴隶,我是越州龙石村的,本就是自由民,是被海盗抓来的。”林英头也不回的说道。
“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自由民,如今变籍为奴,那么只有主家的准许,也就是我们孙家,才能让你重新恢复自由身。”
林英停住了脚步,他没想到会是这样,难道自己真的只能做一辈子的奴隶?!
此时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。
“跟我回去,我帮你脱离奴籍,也算报你的救命之恩。”孙飞燕恢复了往日大小姐的骄傲。
自己要恢复自由,不是逃亡,权衡再三,林英妥协了,为今之计,还是只能回到孙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