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山下,孙恩正焦急地等待,孙家三房共有六个男儿子弟,唯独只有孙飞燕一个独女,他自然视作掌上明珠。
当看到浑身湿漉漉地女儿时,孙恩是又气又喜,气的是她的胡来,喜的是她安然回来。
“飞燕,没事吧?”孙恩终究是放下心中的气恼,拉着女儿的手,关切地问道。
“爹爹,人没事,就是你给我买的大宛马让鳄蛟吃了。”
“人没事就好,大宛马以后再买就是了。”孙恩卷起袖子,轻轻擦去孙飞燕脸颊上的泥痕,“你怎么会遇到苏河里的凶兽?”
孙飞燕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跟孙恩讲,让孙恩的心揪住了好几次。
“那个奴隶呢?把他带上来。”孙恩陡然变色,孙飞燕遇险,归根结底还是这个奴隶目中无主,私自逃脱,才有这一凶险。
林英被护卫押上前。
孙恩厉声呵斥道:“你私自逃脱,不忠于主家,按家规理应就地处死,但念你救了飞燕,功过相抵,以后再生逃脱的念头,绝不轻饶你!”
所谓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林英自然不敢多争辩自己本是自由民身份的事实,任由他说去,如果真的跟孙飞燕说的,那自己只能先隐忍一番,寄希望于她出手帮忙脱离奴籍后,再寻机会离开。
等主家、公子小姐们上车,护卫开道,孙家车队开拔返回石头城。
自苏河遇险被林英救下后,林英感觉孙飞燕对他的态度,发生了变化。那份带着优越感的戏弄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感觉。
回府后,管家命人拿来一副新的镣铐,但被孙飞燕制止了,“以后,你就跟着我吧,不用做那些粗活了。”孙飞燕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大小姐的矜持,却少了往日的命令口吻。
奴隶不能进内院,这本是孙家规矩。当管家孙忠告诉孙恩事情来龙去脉后,孙恩也没去追究,只要女儿高兴就行,规矩算个屁。
从这日起,林英就跟着孙飞燕出入内院,甚至在她看书、作画时,安静地待在一旁。
林英换上了孙飞燕置备的干净衣物,每天吃的饭菜都跟下等仆役不同。府里的丫鬟仆役看在眼里,都暗自揣测,这小子是撞了什么大运,竟得到大小姐如此另眼相看。
林英却不这么认为,感觉自己似乎成了一个受宠的那什么,对,他想起来了,就是离龙石村最近镇子上,王员外新买的小妾,被早进门的小妾嫉妒的要命。
孙飞燕自己却觉得理所当然。林英救了她的命,她给他些优待,是应该的。只是,她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沉默的身影。
林英话不多,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寡言,但做事稳妥,眼神总是低垂着,安静得像不存在,却又能在她需要时,第一时间递上茶盏或披风,等等。
一日,孙飞燕要去练武堂,出门时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林英,随口道:“跟上。”
孙府中有一处练武堂,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,里面传授的,都是世代相传的武学秘技。这等禁地,除了族中子弟和被特许的亲传弟子,旁人绝不准靠近。
林英随着孙飞燕走到门口,正好碰见孙涛,他眉头立刻皱起来,“他来这里做什么?”孙涛的声音带着不悦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英。
孙飞燕理了理衣袖,语气轻松:“我带他来看看。”
“胡闹!”孙涛立刻反对,“姐,练武堂是什么地方?岂能让一个外人进来,还是个奴隶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?要是让爹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小声点!”孙飞燕打断他,有些不以为然,“他就是个跟班,我让他在哪儿他就在哪儿。再说了,一个奴隶,大字不识一个,能看懂什么?不过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罢了,还能把孙家的秘技看跑了不成?你也太小题大做了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。
孙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而且,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,一个奴隶,就算站在里面,又能学到什么?那些精妙的武学招式和心法,岂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?孙家子弟尚且要耗费数年,甚至数十年的功夫才能摸到门槛,何况是一个奴隶。真是自己紧张过头了。
孙涛冷哼一声,没再反对,但看向林英的眼神,依旧充满了警告。
“进去吧。”孙飞燕对林英抬了抬下巴,率先走了进去。
林英跟着进了练武堂,抬眼仔细扫视了起来,这里有四个习武房,均宽敞明亮,地面是坚硬的青石铺就,四周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兵器。每个习武房内,都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,指点着孙家子弟练功。
林英随着孙飞燕的步伐走进一间习武房,一个老者正在教授一种名为“御器术”的孙家秘技。
老者声音洪亮地讲解着:“外家拳脚讲究强壮筋骨,气走百骸,练到极致最终成就霸体,寻常刀剑不能伤其要害。”
原来林叔的霸体功夫是这样的,林英心中暗想。
老者接着讲:“御器是内家功法,其源自道门,它与外家之气相反,需将真气炼化,汇聚到丹田,甚至吐纳天地灵气,道家称之为炁。”
他指着墙上挂着的“炁”字,继续说道:“在丹田中涵养炁,如同用碗接水,用缸蓄水,以炁御物,这就是御器术。御器时,心要静,意要专,以意驭炁,以炁御器,方能使兵器如臂使指,隔空取物,杀敌于无形……”
老者一边说着,一边抬手演示,只见不远处一根银枪仿佛有了生命,“噌”地一声从兵器架上跃起,稳稳落在他手中。
“哇哦!”习武房内弟子惊呼。
接着,老者又演示了几个基础的手势和运气法门,口中念念有词,讲解着其中的诀窍和心法口诀。
孙家的子弟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、听着,时不时跟着比划几下,脸上满是渴望。
站在孙飞燕身后的林英,聚精会神的听着,对眼前的一切颇有兴趣。
林英的瞳孔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记录着孙浩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手势,每一句口诀。他虽听不懂炁,但利用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,打算把所有动作要诀强记下来,回去慢慢体会。
此刻,老者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讲解时的语气停顿,运气时身体微妙的起伏,还有那些拗口难懂的口诀,都像烙印一样,被他精准地刻进了脑海深处。
林英的身体甚至在潜意识里,随着老者的动作,进行着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模仿,感受着那股被称为“炁”的东西,在体内可能游走的路径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老者的讲解演示结束,开始指点弟子练习。
孙飞燕也看得有些乏了,起身道:“走吧。”她知道这御器术的厉害,但练习这么多年,也只是掌握些皮毛,倒是她的剑术在孙家子弟中屈指可数,灵动飘逸,甚是得孙恩赞许。
林英立刻跟上,依旧是那副沉默顺从的模样,仿佛刚才在练武堂里的一切,都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,但在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下,脑海里正飞速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
青石板铺就的走廊上,孙飞燕走在前面,林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,方才老者捏诀运气的手势,正像刻在脑海里的纹路,一遍遍在指尖下复现。
孙飞燕一边走,一边喃喃说:“心定意专,炁归丹田,以意驭炁,炁随念走。”然后想了半天,轻声道:“后半句怎么想不起来了?”
这时,林英的声音轻轻响起,“后面是‘丹田为炉,天地为薪,炁满则溢,器随炁动’。”
话音刚落,孙飞燕猛然回头看他,眉梢微挑,目光扫过林英垂着的手——那双手指节分明,此刻正悄然松开,方才模仿老者捏诀的姿势,竟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。
“你都记下来了?”孙飞燕语气里带着点意外。
林英说道:“方才听得仔细,便多记了几句。”
孙飞燕没再追问,转身继续往前走,只是脚步慢了些,眼角的余光偶尔会落在林英身上,没想到他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!
穿过两道月亮门,便到了演武场西侧的竹林。这里少有人来,只在竹下摆着一张石桌、两条石凳,是孙飞燕练剑时偏爱的地方。她解下腰间的长剑,墨色剑鞘上嵌着一朵银丝莲,随着“嗡”的一声轻鸣,剑腾空飘在孙飞燕身前,刃映着夕阳,淌出一道金芒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孙飞燕说完,伸手抓住剑柄走向竹林中央。
林英站在竹影里,目光跟着剑影动。孙飞燕的剑术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灵动,起手式“飞燕穿云”时,她足尖点地,身子像被风托着飘起,剑尖擦过地面,带起细碎的竹屑;练到“回风拂柳”时,剑势陡然放缓,剑尖绕着竹干转了个圈,竟将几片飘落的竹叶稳稳挑在剑刃上,再轻轻一抖,竹叶便顺着剑气飘向林英。
就在竹叶要落地时,林英忽然觉得丹田处的热意汹涌,顺着手臂爬到指尖。他下意识抬了抬手,指尖刚碰到竹叶,那几片叶子竟没落地,反倒绕着他的食指转了个圈,才慢悠悠飘进草丛里。
孙飞燕收剑回头,正好瞥见这一幕,眉梢微蹙。她走到石凳边坐下,拿起水囊喝了一口,“方才孙浩演示的御器术,你觉得有意思?”孙浩就是刚刚在习武堂教授秘技的老者。
“小姐觉得有意思,我便觉得有意思。”林英答得规矩。
孙飞燕笑了笑,指尖敲了敲剑鞘:“我练了五年御器术,也只勉强能让剑出鞘,隔空抓住。你光记口诀没用,得先炼出炁来才行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炁这东西,刚开始就像丹田里揣了团温火,慢慢烧着,等热意能顺着经脉走了,才算入门。”
林英心里猛地一跳,孙飞燕竟然允许他练这孙家秘技。林英低头不语,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剑痕上,那是孙飞燕常年练剑留下的,深浅不一的痕里积着细尘。
孙飞燕起身时,夕阳已经沉到竹林尽头,竹影拉得老长。
“回去吧,晚膳该备好了。”她把剑归鞘,转身往回走。
林英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脚,低头看自己的手,方才碰过竹叶的指尖,还留着淡淡的热意。
孙飞燕已走出老远,回头喊他:“磨蹭什么呢?”
林英赶紧应了声“来了”,快步跟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