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驳陆青穗是刻在陆伯年骨子里的事,他想也没想,下意识地立刻火大地反驳。
“青穗!你是不是没把我刚才说的话听进心里去?”
“我是在说你,不是在说别人。别胡乱攀扯到楚三公子身上。”
“你这颠倒是非、推卸责任的本事在哪儿学的?你还在陆家时,我们可从没教过你这些!”
秦老夫人听得只想发火,碍于自己的身份和年纪,不好轻易发作,只得闭目盘串。
岳晴墨心中冷笑,朝两个儿子投去一眼,也不再管。
这节骨眼,她不方便出面,要是传出去,还不得被人指着鼻子说仗势欺人,以大欺小?
都是小辈的事,就由小辈去解决。
楚承翊收到母亲的示意,斟酌了下词,正要开口,却发现他那从来耐不住性子的三弟已经翻着白眼回击了。
“你叫陆伯年是吧?昨天没在后门挨我鞭子,是不是皮痒了,所以今天上赶着来找打?”
岳晴墨咳嗽一声,楚临鸿当即温声劝阻:“三弟,不可无礼。人家是客人。”
只是语气中,丝毫没有责备之意。
楚挽戈冷哼一声,大声道:“他们算什么客人!”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他们来家里,不是为了带走青穗,就是为了在我们面前说青穗坏话,挑拨我们和青穗之间的关系。”
“我不知道祖母,还有爹娘、大姐姐、哥哥们是怎么想的。”
“我不许有人带走青穗,更不许有人诋毁她!”
“青穗哪怕不是我的妹妹,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我不爱读书,不像二哥那样能说什么大道理,但我知道一点。”
楚挽戈用自己比陆青穗大出几圈的身体护着身后的妹妹,吐字清晰,语气铿锵有力。
“有恩报恩,有怨报怨,以怨报德,何以报怨?!”
此言一出,在场的所有楚家人齐刷刷地看着他,眼中迸发出惊喜。
显然要不是顾忌有外人在,他们恨不得把陆青穗抱起来转圈圈,再狠狠夸奖一番楚挽戈。
自家的混世小魔王有多不学无术,他们心里是有数的。
可一直以来让他们头疼的人,如今竟然还学会化用圣人言了!
这在陆青穗入府前,可是从来没有过的!
秦老夫人串也不盘,气也不生了,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,看给俩孩子准备什么礼物好。
岳晴墨也开始盘算着,该请蔡州城哪位大儒出山,来府上给两个孩子上课。
楚承翊和楚临鸿对视一眼,看出彼此眼中“终于松了口气,过了难关”的轻松之意。
弟弟的教育问题,一直是他们家最头疼的。
如今,显然有了突破的迹象!
好事!
楚临鸿甚至开始兴致大发,想着一定要把眼前景象给牢牢记在心里,回去院子后,就画下来装裱好,挂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!
名字他都取好了,就叫“劝学奋进图”!
楚知微脸上不含情绪的浅笑则越来越热烈。
她知道的,她知道的!
青穗一定是表姑母的孩子,是自己的姑表妹!
一定是的!
表姑母有这样能温暖身边人的感染力,让人拥有突破桎梏,重新出发的勇气。
娘曾对她说过,当年只有表姑母一个贵女,愿意接近性子冰冷的娘,牵着她的手,带她踏上不曾踏上的路,让她认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
娘对她说,世上她最爱的只有三人,自己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自幼相伴的表姑母,还有尚未出世的未来姑表外甥。
当年表姑母改变了娘,如今青穗改变了三弟。
此乃她们是亲母女的实证!
何况青穗的眉眼本就与表姑母相似。
楚知微对滴血认亲一事,越来越有信心。
她笃定,表姑父百忙之中,抽空前来蔡州城,绝不会是白跑一趟!
楚挽戈没想到自己简单几句话,就让家人这么兴奋,投来的目光中,还有鼓励之意,害臊地想要躲出去。
可念及身后护着的陆青穗,他只能硬扛着,用脚趾抠地,力图抠出个蔡州城。
他仰起头,再次逼视陆伯年。
“你别说有的没的,小爷的时间宝贵得很,没工夫和你闲唠嗑。”
“你就说小爷有没有说错吧!”
“别告诉我,你们贸然上门,不是打这两个主意的!”
陆伯年抿着嘴,因为被揭穿目的而气得想要揍人。
可跟他互怼的又是完全惹不起的对象,只能把怨恨硬憋下去。
不过盯着楚挽戈的两只眼睛却是不停冒火,显然是记恨上了。
陆仲宁见局面僵持住了,作为家中最能说会道的那个,此时出面打圆场。
“三公子误会了。我们兄妹四人贸然上门,主要是来探望身在侯府的娘亲……”
楚挽戈觉得自己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脑子转得特别快。
没等陆仲宁说完,他便打断了对方的话。
虽然身高矮了对方一点点,但楚挽戈的气势很足!
以被护在身后的陆青穗的眼光来看,今天的楚挽戈,气场堪比五岳!
“哦,你们‘主要’是为了探望江姨娘,青穗只是顺便的对吧?”
“你们怎么有脸当她的兄长和姐姐的?!”
“青穗年纪比我还小一岁,正是最应该受到家人关爱的时候,你们却根本不在乎她!”
陆青芙本想做个透明人,当壁上观。
今天这样的场合,不太适合她有所作为,一个不好,就容易落下埋怨。
但事已至此,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。
“三公子,你误会了。我们很在乎青穗的……”
陆青芙语气里的羡慕嫉妒恨,几乎都要化为实质,绕过楚挽戈,直接往陆青穗身上刺过去。
“可昨日我们见青穗,穿戴皆非凡物,脸上还长了点肉,显然在侯府过得非常好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对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”
楚挽戈冷笑,“穿得好吃得好就是过得好了吗?那你家该有多落魄?”
“才能让青穗在你们家,穿不好吃不好?”
楚承翊轻咳一声,打断了弟弟的输出。
“我记得,本朝素来奉行荣养官员之策。陆守良即便是下县县令,每年俸禄亦有百余两。”
确切地说,是一百四十四两。
还不算补贴、职田等等。
陆守良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,灰色收入和贪污绝不会少。
这样算下来,陆家光陆守良一人,每年就有近二百两收入。
而普通人家一年的总收入,则是二十两到四十两不等。
陆守良的俸禄养家,根本绰绰有余,却还要妻子幼女干活贴补家用。
真是过于嘲讽,说出去都没几个人信。
而楚承翊这句看似无关的话,却切中了陆家兄妹的死穴。
江巧娘和陆青穗的确过得不好,可他们兄妹四人,却能经常从父亲手里拿到额外补贴零花,可以外出给自己开小灶。
陆家兄妹顿时脸色十分难看,精彩到陆青穗忍不住从楚挽戈背后伸出脑袋来看热闹。
一直没说话的陆季宏皱着眉,咬唇盯着陆青穗目不转睛,心里越想越气。
方才陆青穗喊“三哥”时,他险些就应了,回过神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陆青穗喊的是楚挽戈。
陆季宏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虽然在陆青穗离开家的那一刻,他已经不把对方当作自己妹妹了——
或者说,在通过父母争吵,发现陆青穗并非自己真正的妹妹时,他就不曾把对方当作是妹妹。
可在听见昔日这声“三哥”,成了对别人的称呼时,陆季宏发现,自己还是难过的。
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起。
野种就是野种,陆青穗进了侯府,自以为得了靠山,有了依仗,就对养了她八年的陆家翻脸不认人。
大哥方才说的那些话,当真一点没错!
只有青芙才是他们真正的妹妹。
如果是青芙的话,一定在刚进来的时候,就想到把自己引荐给楚临鸿这个同窗。
他倒不是想攀附楚临鸿,真要攀附,在书院他有的是机会。
想和楚临鸿打好关系,主要是想知道楚临鸿为书院比试做了哪些准备,自己能否有机会看一看他的作品,增加自己在书院比试获胜的几率。
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。
而陆青穗呢?
摆出一副根本不想看见他们的嫌弃脸,眼神都没在他这个“昔日”的三哥身上落下过。
她真以为喊楚挽戈一声三哥,对方就打心底认她吗?
楚挽戈是什么身份?
汝南侯府三公子,镇北大将军和永平郡主的外甥,外祖家更是有从龙之功的英国公秦家!
她陆青穗又是什么身份?
父不详是肯定的,究竟是不是他们的母亲所生,还有待商榷,身世与孤女无异。
要他说,汝南侯府的人也真是傻子,包括楚临鸿这个被誉为书院第一天才的也同样是个瞎子。
他们怎么不想想,要是陆青穗真是个好的,为什么陆家容不下她?
倘若他们陆家只有一个人待她不好,还能说是品行有缺,可除了把她带回来的娘,谁都不喜欢她,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
陆青穗从会走路起,就天天惹麻烦,不是推倒了刚烧好的热水壶,险些烫到了青芙,就是给自己端茶时,把茶水泼到自己刚完成的作品上。
虽然推倒热水壶时,陆青穗才三岁,给自己端茶时,刚过四岁,但年纪说明不了什么,真想做,年纪再小也能做得好。
俗话说得好,三岁看老,陆青穗她从小就是个灾星啊!
陆季宏想破了脑子都想不明白,为什么汝南侯府的人愿意对陆青穗百般维护。
陆青穗究竟给他们下了什么迷药,能如此管用?
难道汝南侯府的人就不怕,陆青穗这个灾星黏上他们后,把灾祸带到他们身上吗?
陆季宏觉得,只要陆青穗一直在侯府,总有一日会为汝南侯府带来灭门之灾。
怎么这些位高权重,权势在手之人,反而就眼盲心瞎呢?
陆季宏不明白。
但他觉得,自己作为良心未泯之人,有资格有义务,为对方指点迷津,拨开迷雾见云彩。
他当即附和陆伯年的话。
“青穗,大哥说的没错。”
“我看你这几年光长年纪不长脑子,爹和哥哥们在家教你的那些礼仪规矩,全都记在狗脑子里去了。”
“身边有青芙那么好的姐姐在,每天耳濡目染下,都没能让你学好半分。”
“依三哥我看,你还是回陆家来吧,以免到时候惹怒了侯爷他们。”
“虽然你父母不详,但陆家养了你八年,也不在乎再收留你,不过多双筷子的事,我们不会介意的。”
陆青穗缩在楚挽戈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,努力抬高音量。
“所以你们这次来,是要把我骗回去,然后好继续给你们端茶倒水,为奴为婢,伺候你们是吧?”
陆家兄妹的难堪,此时到达了一个新的地步。
对比楚家人脸上的嫌恶,真是特别好看!
“够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