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雨，总带着三分湿意，七分缠绵。

青灰色的雨丝斜斜打在“清鸢阁”的朱漆门楣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却冲不散门内飘出的淡淡丝线香。顾清鸢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，指尖捏着一枚银质顶针，正专注地为一匹蜀锦锁边。

窗外是喧闹的霞飞路，汽车鸣笛与黄包车铃铛交织，而窗内，唯有绣针穿梭布料的细微声响。她穿着一身黛青色暗纹旗袍，领口处一枚乌木盘扣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，右肩下方的浅褐色疤痕被衣料妥帖遮住，只在抬手间，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顾小姐，陈太太到了。”学徒阿桃轻手轻脚走进来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
顾清鸢指尖一顿，银针刺入锦缎的力道分毫不差。她抬眼看向镜中，镜里的女人眉眼如画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，全然不见半分锐利。“请陈太太到会客室，奉雨前龙井。”

陈太太是上海商会会长的发妻，也是“清鸢阁”的常客。但顾清鸢清楚，这位太太今日来，绝不是为了定制寻常旗袍。

会客室里，陈太太一身珠光宝气，坐在沙发上却显得有些局促。她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件旗袍样品，最终落在顾清鸢身上，开门见山：“顾小姐，下月初是会长的六十大寿，我要一件最体面的旗袍，面料必须是上等蜀锦，绣法要用牡丹缠枝。”

顾清鸢端茶的手微顿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。

蜀锦金贵，寻常人家难得一见，而牡丹缠枝绣法，更是十年前那个神秘组织“牡丹会”的标志性纹样。当年父亲被构陷“通敌叛国”，家中搜出的“罪证”里，就有一块绣着牡丹缠枝的蜀锦手帕。

“陈太太眼光独到。”顾清鸢将茶杯递过去，笑意温婉，“蜀锦质地厚重，绣牡丹缠枝最显华贵。只是上等蜀锦难寻，我需亲自去趟苏州采买，工期怕是要延长三日。”

“无妨，只要能赶在寿宴前做好。”陈太太松了口气，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银元推过来，“这是定金，剩下的做完再结。”

顾清鸢收下银元，指尖不经意擦过陈太太的手背，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薄茧——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太太该有的手。“陈太太放心，清鸢阁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
送陈太太离开时，雨势渐小。顾清鸢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，转身便对阿桃吩咐：“去查陈太太最近的行踪，尤其是她与‘牡丹会’的往来。”

阿桃应声而去，顾清鸢回到工坊，将那匹待绣的蜀锦铺开。阳光透过雨帘洒在锦缎上，折射出斑斓的光。她取过一枚细如发丝的钢针，蘸了点特殊的墨汁，在锦缎内侧的夹层里，绣下一串极小的暗号。

这串暗号，只有当年父亲留下的旧部能看懂——“牡丹花开，故人寻来”。

夜幕降临时，顾清鸢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短旗袍，将那匹蜀锦装进锦盒，拎着一盏油纸伞出了门。她没有去苏州，而是拐进了霞飞路尽头的一条窄巷，巷尾的“玲珑绣庄”是她的情报中转站。

绣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妇人，见顾清鸢进来，熟练地将她引到后屋。“鸢小姐，‘牡丹会’最近动作频繁，听说在找一份当年的账本。”

顾清鸢将锦盒放在桌上，打开夹层：“陈太太要的旗袍，是个引子。你把这暗号传出去，告诉老伙计们，鱼儿要上钩了。”

老妇人点头，刚要伸手去拿锦缎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，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。顾清鸢脸色一变，迅速将锦盒合上，塞进床底的暗格。“是军警？”

“不像，听动静是陆家的人。”老妇人脸色发白，“陆承渊的卫戍部队，最近在查租界的地下据点。”

陆承渊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，猝不及防刺进顾清鸢的心脏。她攥紧了手中的绣针，指节泛白。十年前，正是陆家的军队查封了顾家，也是那个身着黑色军阀制服的年轻男人，冷漠地看着她父亲被带走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顾清鸢当机立断，掀开后窗跳了出去。窗外是一条湿漉漉的小巷，她踩着积水狂奔，旗袍的开衩随着动作开合，露出白皙的小腿。身后的枪声不断，子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，打在墙上溅起泥土。

就在她即将拐出巷口时，一辆黑色汽车突然横在面前，车灯刺眼。顾清鸢下意识地停住脚步，抬手挡住光线。

车门打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下来。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军阀制服，肩章上的金星在夜色中闪着冷光，下颌线紧绷，眼神阴鸷如鹰隼。他盯着顾清鸢，声音低沉而冰冷：“顾小姐，深夜在这种地方，做什么？”

是陆承渊。

顾清鸢心脏狂跳，面上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：“陆司令说笑了，我只是出来买些丝线，没想到遇到乱兵。”

陆承渊缓步走近，目光落在她湿透的旗袍下摆上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买丝线，需要带着枪伤？”

顾清鸢一愣，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被擦伤，鲜血渗透了衣料，在黛青色的旗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。她刚要开口解释，陆承渊突然伸手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
他的掌心滚烫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顾清鸢挣扎了一下，却被他拉得更近。两人距离极近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，混合着一丝冷冽的雪松香气。

“顾小姐，”陆承渊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的乌木盘扣上，眼神晦暗不明，“你的旗袍，很别致。”

顾清鸢心中警铃大作，强装镇定：“陆司令若是喜欢，清鸢阁可以为您定制。”

“不必。”陆承渊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冰冷，“最近租界不太平，顾小姐还是早点回你的清鸢阁，免得惹上麻烦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回到车上，汽车扬长而去。

顾清鸢站在原地，手臂上的疼痛和手腕上的触感交织，让她浑身发冷。她知道，陆承渊已经注意到她了。这场复仇棋局，才刚刚开始，就已经布满了荆棘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，又抬头望向远处清鸢阁的方向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
陆承渊，十年前的账，我们该好好算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