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清鸢阁时,天已微亮。顾清鸢将湿透的旗袍换下,手臂上的擦伤被阿桃用草药膏细细敷好,缠上了一圈素色纱布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自己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乌木盘扣——昨夜陆承渊的目光,像淬了冰的刀,至今仍让她心头发紧。
“小姐,今早刚开门,陆家的人就来了,说是陆司令要见您。”阿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声音带着几分担忧,“来的人穿着军装,态度挺强硬的。”
顾清鸢握着粥碗的手一顿,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陆承渊来得这么快,是昨夜的怀疑未消,还是另有所图?她放下粥碗,重新换上一身月白色旗袍,领口绣着几株细竹,衬得气质愈发清冷。“让他们在会客室等。”
走进会客室时,三个身着黑色军装的男人正站在墙边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旗袍样品。为首的是个副官模样的人,见顾清鸢进来,立刻上前一步:“顾小姐,我是陆司令的副官周正,司令让您即刻去司令部一趟,为他定制一件旗袍。”
“定制旗袍?”顾清鸢挑眉,眼底满是讥讽,“陆司令是手握重兵的军阀,穿的是军装马靴,旗袍这种风雅之物,怕是入不了他的眼。”
周正脸色一沉,语气强硬起来:“顾小姐,这是司令的命令。司令说,要一件便于作战的改良旗袍,三日之内必须做好。”
便于作战的改良旗袍?顾清鸢心中冷笑。陆承渊这是故意刁难,既想试探她的本事,又想把她绑在身边监视。她面上却不动声色,走到一件短款旗袍前,指尖划过衣摆:“改良旗袍不难,但作战穿旗袍,怕是不合时宜。陆司令若真想定制,不如亲自来清鸢阁,我需为他量体,才能保证合身。”
周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种要求,愣了一下才道:“司令日理万机,哪有时间来这种地方?顾小姐只需按司令的尺码做即可。”他说着,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陆承渊的肩宽、腰围等数据。
顾清鸢接过纸条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,突然注意到周正军装袖口上的刺绣——那是一朵极小的银线梅花,针脚细密,纹路独特。她心中一动,这是陆家专属的“寒梅纹”,当年父亲的书房里,就挂着一幅绣有同款纹样的字画,据说是陆家老爷子亲手绣的。
“既然陆司令没空,那这旗袍我做不了。”顾清鸢将纸条递回去,语气坚决,“清鸢阁的规矩,定制旗袍必须亲自量体,否则宁可不做。周副官若是为难,便请回吧。”
周正没想到她如此强硬,气得脸色涨红:“顾小姐,你别给脸不要脸!司令能让你做旗袍,是给你面子!”
“面子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”顾清鸢走到门口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周副官,慢走不送。”
周正气冲冲地走了,阿桃担心地拉住顾清鸢:“小姐,您这么得罪陆司令,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危险?”顾清鸢转身看向墙上的镜子,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,“从十年前顾家被抄的那天起,我就活在危险里了。陆承渊想试探我,我偏要让他主动找上门来。”
她回到工坊,将那匹蜀锦拿出来,重新坐在梨花木桌前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锦缎上,牡丹缠枝的纹样渐渐清晰。她取过细针,开始在锦缎上绣制,针脚时而细密,时而疏朗,看似在绣牡丹,实则在布料内侧绣下一串暗号——那是给“牡丹会”的警告,也是给陆承渊的诱饵。
傍晚时分,清鸢阁的门再次被推开。这次来的不是副官,而是陆承渊本人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军阀制服,肩上的金星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他走进来,目光扫过屋内的旗袍,最后落在顾清鸢身上。“顾小姐,我的副官说,你不肯为我做旗袍?”
顾清鸢放下绣针,起身迎上去,笑意温婉却带着疏离:“陆司令,清鸢阁有规矩,定制旗袍必须亲自量体。您若是愿意配合,我自然乐意效劳。”
陆承渊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顾小姐连‘牡丹会’的人都敢招惹,还怕破一次规矩?”
顾清鸢心中一凛。他果然知道了“牡丹会”的事,甚至可能查到了她与“牡丹会”的联系。她强装镇定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:“陆司令说笑了,我只是个做旗袍的,哪里敢招惹那些大人物?”
陆承渊突然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领口,动作带着几分暧昧,眼神却冷得像冰:“顾小姐的领口绣得不错,只是这乌木盘扣,我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顾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枚乌木盘扣是当年母亲留下的,上面刻着顾家的家训,陆承渊不可能见过。他这是在故意试探她。
“陆司令见多识广,或许是在别处见过相似的吧。”顾清鸢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触碰,“若是司令愿意量体,我现在就可以为您准备。”
陆承渊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:“好,我就依你一次。”
他走到工坊中央,站直身体。顾清鸢拿着软尺走过去,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,就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。她强压下心中的恨意,认真地量着尺寸,软尺从他的肩宽滑到腰围,再到袖长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。
量到袖口时,顾清鸢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,感受到他腕骨的坚硬。她想起十年前,就是这双手,下令查封了顾家,就是这双手,接过了构陷父亲的“罪证”。
“顾小姐,手抖什么?”陆承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,“怕我?”
顾清鸢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:“陆司令气场太强,我只是有些紧张。”
量完尺寸,顾清鸢将数据记在纸上,抬头道:“三天后,陆司令可以来取旗袍。”
陆承渊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突然将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。“不用等三天,我明天就要。”
顾清鸢愣住了:“明天?时间太紧,我做不完。”
“做不完,就通宵做。”陆承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冰冷,“顾小姐,别让我失望。”
门被关上,屋内只剩下顾清鸢一人。她看着桌上的蜀锦,又看了看废纸篓里的纸团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陆承渊,你想逼我?那我就陪你玩玩。这场棋局,谁输谁赢,还不一定呢。
她重新坐下,拿起绣针,刺破指尖,将鲜血滴在墨汁里。这一次,她要绣的,不是牡丹,而是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