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弘带着护卫冲至祠堂门外,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弥漫的香灰,勾勒出祠堂内诡异非常的景象。
只见沈清辞独自立于阴风阵阵的祠堂中央,素色衣裙在紊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。供桌下方,浓郁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滚,长明灯的火苗疯狂跳跃,将林立的祖宗牌位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。
“逆女!你……你对祠堂做了什么?!”沈弘又惊又怒,脸色铁青,声音因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而微微发颤。他虽看不见那具体的怨灵实体,但那股扑面而来、深入骨髓的阴冷,以及眼前这远超常理的邪异景象,都让他头皮发麻,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威胁。
“父亲来得正好。”沈清辞甚至没有回头,清冷的声音在呜咽的阴风中异常清晰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常的事实,“这位,”她抬手指向供桌下方那团常人无法窥见的浓稠怨气,“自称被先祖沈文渊公夺了文章、顶了功名,以致郁结而亡,在此凝聚怨气,诅咒沈家子孙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沈弘勃然变色,厉声呵斥,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不断滋生的惊疑,“先祖文渊公光明磊落,学识渊博,岂容你在此污蔑诋毁!休要再装神弄鬼!”然而,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却没有逃过沈清辞的感知。家族秘闻中,似乎确有一桩关于沈文渊公早年经历的模糊记载,语焉不详,却隐隐指向某些不甚光彩的旧事……
“是否污蔑,一问便知,一验便明。”沈清辞语气依旧平淡,目光转向那因生人增多而愈发躁动的怨灵,“你可有证据?空口无凭,难消执念。”
那怨灵发出嗬嗬的嘶鸣,周身黑气翻涌,嘶吼声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怨毒:“我的文章……《河清策》……本该是我的名扬天下之作!被他沈文渊窃去,稍作修改,献给当时的皇子,才得以平步青云,官运亨通!我的原稿……我亲手所书的原稿!就藏在这供桌之下!他以为无人知晓,哈哈,天网恢恢!”
《河清策》!
这三个字如同惊雷,在沈弘脑海中炸响!这确实是沈文渊公早年一举成名、奠定官场基础的著名策论,家族记载中对此推崇备至,却对具体来源语焉不详,只含糊说是公之大才,得贵人赏识……难道……那被刻意遗忘、讳莫如深的家族隐秘,竟是真的?!
沈弘心神剧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但他仍强自镇定,色厉内荏地命令身后吓得腿肚子发软、几乎握不住棍棒的护卫:“去……去看看!供桌底下,可有东西!”
两名护卫面面相觑,战战兢兢,在沈弘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,只得硬着头皮,匍匐着钻进供桌下方。摸索片刻,其中一人突然发出一声低呼,竟真的从一块松动的底板暗格之中,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、已然泛黄发脆的方形物事!
那护卫双手微微颤抖着,将油布包裹呈到沈弘面前。
沈弘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,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那油布包裹接过。解开层层油布,里面是一本方册,纸质脆弱,边角磨损严重。他颤抖着手翻开,里面的字迹清瘦峻峭,与家族珍藏的、沈文渊公那圆熟厚重的笔迹截然不同!然而,那行文思路、核心论点,尤其是几处精妙绝伦、一针见血的策论细节,竟与流传后世的《河清策》有七八分神似,甚至在个别关键处,比方册所载更为精辟、深入!
这……这竟是真的!
先祖文渊公……真的做出了夺人文才、冒名顶替之事!
这一刻,沈弘如遭五雷轰顶,浑身冰凉,信仰彻底崩塌!他一直引以为傲、视为家族荣耀根基的先祖形象,在他心中轰然倒塌,碎成齑粉。他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本方册,仿佛要将它看穿。
那怨灵见证据确凿,发出既悲怆又带着一种扭曲畅快的大笑,声音凄厉,在祠堂内回荡:“哈哈哈……沈文渊!你看到了吗?你的子孙看到了!你窃来的荣耀,终有曝光于世的一天!报应!这就是报应!”
沈清辞看着失魂落魄、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沈弘,眼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澄澈的明了。她淡淡道: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他夺你文名,累你身死,沈家子孙此后官运坎坷,人丁不旺,便是代价。如今真相大白,你的执念也该散了。”
她不再多言,双手重新结印,口中往生咒文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那自她周身散发出的金色光华变得无比柔和,不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与净化力,而是如同温暖的、包容一切的潮水,带着安抚与引导的力量,缓缓向那怨灵包裹而去。
金光所过之处,那浓稠如墨的黑红色怨气如同遇到了克星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开始迅速消散、剥离。怨灵身上那扭曲腐烂的面容,在金光的沐浴下,渐渐变得平和,恢复成一个清癯老者生前的模样,虽然依旧带着岁月的痕迹与苦涩,却不再狰狞。
它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,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感激,有释然,也有着一丝终于得以解脱的疲惫。最后,它又瞥了一眼颓然瘫坐在地上、双目无神的沈弘,身影逐渐变得透明、纯净,最终化作无数点点温暖的金色荧光,如同夏夜的流萤,翩然飞舞,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,再无痕迹。
随着怨灵的消散,祠堂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之气瞬间一扫而空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弥漫的香灰缓缓沉降,疯狂跳动的长明灯火焰也恢复了平稳的、安静的燃烧,将祠堂重新映照得庄严肃穆,只是那份肃穆之中,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悲凉。
**【超度沈氏怨灵(完成)功德+50】**
识海之中,功德簿无风自动,金芒一闪,清晰地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。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、精纯的暖流瞬间汇入沈清辞的四肢百骸,滋养着她的经脉与神魂,让她感到通体舒泰,灵台一片清明。五十点功德,足以让她续上相当可观的一段阳寿。
沈弘依旧呆呆地坐在地上,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方册,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眼神空洞,脸上毫无血色,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打击与信仰崩塌的茫然绝望之中。
沈清辞没有看他,也没有去扶他。她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袖,带着一直守在门口、警惕地注视着内外的虎妞,径直向祠堂外走去。
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庭院中,为她素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清冷如玉磬的话语,清晰地传入沈弘耳中:
“诅咒已解,沈家运势当有转机。望父亲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停留,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祠堂院外的夜色深处,只留下沈弘一人,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对着满堂寂静的祖宗牌位,以及手中那本方册,陷入了无边的悔恨、羞愧与茫然之中。祠堂的阴影,仿佛从未如此刻这般,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