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弘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不知多久,直到巡夜婆子那小心翼翼的、带着恐惧的呼唤在祠堂院外响起,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可怖的噩梦中惊醒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?您……您没事吧?”婆子的声音颤抖着,灯笼昏黄的光在院门外不安地晃动,却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沈弘猛地回过神,袖中那本方册粗糙的触感尖锐地提醒着他,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他下意识地将方册更紧地攥住,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,又或是不能见光的脏物。一股混杂着羞愧、愤怒、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对未知力量的敬畏的情绪,在他胸中翻腾冲撞,让他喉头发紧,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撑着早已麻木发凉的双腿,勉强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嘎达”声。整理了一下凌乱褶皱的衣袍,他试图重新拾起家主的威严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那种笃定。“无事。”他声音沙哑干涩地对外面说道,刻意加重了语气,“都退下!今夜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传,若有半句闲言碎语,仔细你们的皮!”
打发走了心惊胆战的巡夜人,沈弘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。长明灯稳定地燃烧着,橘色的火苗映照着肃穆的林立牌位,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日的庄重。但他清楚地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不仅仅是萦绕府邸多年的那股无形阴冷压抑感消失了,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透了些;更是他心中那座名为“家族荣耀”、由先祖沈文渊亲手奠基的丰碑,已然出现了深刻的、无法弥补的裂痕,甚至摇摇欲坠。
他抬头,目光复杂地穿透祠堂幽暗的光线,望向听竹苑的大致方向。那个被他忽视、甚至因她与期望不符而带有几分厌恶的亲生女儿,竟然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,能看见那些……东西,更能与之沟通,甚至……超度?而她,在无形之中,竟解开了困扰沈家多年、导致男丁官运坎坷、子嗣不旺的厄运源头……而她离去时那句平静无波的“好自为之”,此刻回想起来,字字清晰,竟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,火辣辣地扇在他的脸上,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**听竹苑内,**烛火摇曳,驱散着春夜的微寒。
虎妞手脚麻利地给沈清辞倒上一杯刚沏好的、温度适宜的热茶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扬眉吐气:“小姐,刚才真是太解气了!您没看见老爷那脸色,唰一下就白了,跟糊了层白面似的!嘿嘿,这下他总该知道,咱小姐不是那等可以随意拿捏的了吧!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偏心眼!”
沈清辞接过素瓷茶杯,氤氲的热气稍稍模糊了她清冷平静的眉眼。“他知道了,不代表他会感激,更不代表他会改变。”她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人心中的成见与盘算,营营役役的私利,有时比鬼魅的执念更难化解,也更为牢固。”
她并不在意沈弘是否感激,更不在乎他是否会因此而对她们母女另眼相看。五十点功德稳稳入账,识海中那本虚幻的《功德簿》上数字清晰,代表着又一段宝贵的阳寿得以延续,这才是实实在在、与她性命攸关的好处。至于沈家……只要他们识趣,不再来主动招惹她,彼此相安无事,便是最好的局面。
**翌日清晨,**沈府的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异样和紧绷。
下人们之间窃窃私语的流言更加汹涌,虽然无人敢明说昨夜祠堂具体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,但“大小姐身怀异术”、“能通阴阳”、“连老爷都惊动了且似乎吃了瘪”之类的模糊传言,还是如同暗流般在各个角落迅速传递。投向听竹苑的目光,敬畏之色明显多了起来,连带着对虎妞,那些婆子丫鬟们都客气殷勤了不少,再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沈弘称病告假,没有上朝,也未曾在前院书房露面,只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。想来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昨夜那颠覆性的冲击,以及思考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彻底超出他理解范畴、甚至可能握有沈家不光彩秘辛的女儿。
林氏和沈砚显然并未得知全部真相,沈弘对此事讳莫如深。他们只从下人口中隐约听说昨夜祠堂有异动,老爷似乎与大小姐起了冲突,最终大小姐安然无恙地离去,老爷却似乎大受打击,情绪异常。这让他们对沈清辞的观感更加复杂难言,除了原有的不喜和隔阂,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与一种仿佛面对未知事物的惶惑不安。
晨起请安时,林氏坐在上首,看着下方垂眸静立、气质沉静得仿佛一泓深潭的沈清辞,几次翕动嘴唇,想开口询问昨夜之事,意图拿出母亲的威严敲打几句,却在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、清澈见底的眼眸时,心头莫名一虚,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最终只是干巴巴地、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“夜里睡得可好”、“早饭用得如何”之类的废话,便有些仓促地挥手让她退下了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自己不自在。
沈明珠则比往日更加安静地侍立在林氏身旁,低眉顺眼,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。只是那偶尔飞快投向沈清辞背影的目光,充满了阴郁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源自本能的恐惧。她隐隐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脱离她的掌控,沈清辞的存在,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占据名分和资源的威胁,更是一种她无法理解、也无法以寻常宅斗手段抗衡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。
**午后,**阳光正好,暖融融地洒满院落。沈清辞坐在听竹苑窗下的矮榻上,指尖拂过一本刚从外面书铺淘来的、记载着各地奇闻异事的古籍泛黄书页,神情专注。虎妞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,拿着一块干净的绒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那对从不离身的、沉甸甸的玄铁短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、带着北方腔的乡野小曲,显得惬意而满足。
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。片刻后,门房管事亲自来到院门外,隔着竹帘,躬身禀报,语气比往日恭敬了十倍不止:“大小姐,门外有客递帖求见。”
虎妞立刻停下动作和哼唱,警觉地竖起耳朵,像只听到了风吹草动的猎犬。
“何人?”沈清辞目光并未从书页上移开,声音清浅如玉珠落盘。
“是白鹭书院的执事,姓周,说是奉了山长陶鸿章陶老先生之命,有要事相求于大小姐。”管事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,甚至有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。白鹭书院!那可是天下文人学子心目中的圣地,清流文坛的泰山北斗!其山长陶鸿章更是当代大儒,曾为帝师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地位清贵超然,等闲王公贵族都难请动的人物,如今竟派执事亲至沈府,如此谦恭地求见一位刚归家不久的小姐!这消息若传出去,只怕整个京城都要震动!
虎妞“腾”地站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迫不及待地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翻动书页的手微微一顿。白鹭书院……陶鸿章……她眸光微动。这样的人物,派人来找她?看来,她这“能捉鬼”的名声,传播的速度和范围,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,还要广些。
“请至前厅奉茶,我稍后便到。”她合上书卷,神色依旧淡然,仿佛来的只是寻常访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