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内,一位穿着半旧青布长衫、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正襟危坐。他面容清癯,下颌留着梳理整齐的短须,眼神清明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。手边那盏上好的雨前龙井,氤氲着热气,他却似乎毫无品尝的心思,目光不时望向厅外。
见到沈清辞步入前厅,周文远立刻起身,趋前几步,执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弟子礼,姿态放得极低,毫无寻常文人面对内宅女子时可能有的倨傲或审视。
“在下周文远,忝为白鹭书院执事,奉山长陶老先生之命,特来拜见沈小姐。”他声音温和,带着书卷气,双手将一封素雅名帖奉上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“书院……书院近日连遭变故,有两名莘莘学子,正值韶华,却先后……离奇身故,死状……颇为蹊跷。官府派了忤作仵作,勘查多日,竟毫无头绪,只能以急症或意外草草结案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愈发沉重,眉头紧锁:“然而,书院之内,流言蜚语已是压不下去。有学子夜半闻得异响,有人称见白衣影子飘忽……如今人心惶惶,课业几近荒废。山长为此忧心忡忡,数夜未眠。偶然听闻沈小姐身具异禀,能察常人所不能察,解常人所不能解之困厄,故冒昧遣文远前来,万望小姐能慈悲为怀,移驾书院,相助查明真相,以安学子之心,正书院清名。”他措辞极为谨慎,并未直接提及鬼神怪力,但言辞间的沉重焦虑与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,却昭然若揭。
沈清辞接过名帖。帖子是素净的撒金笺,触手微凉,带着纸墨特有的清香。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笔力虬劲,力透纸背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风骨与威严——“白鹭书院陶鸿章拜上”。没有过多寒暄客套,直陈来意,反而显出其人的诚挚与眼下的急切。
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名帖的边缘,感受到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附着其上。这气息并非针对持帖之人,更像是不经意间从某个特定场所沾染而来,带着一股不甘、冤屈与未能宣泄的执拗怨念,如同墨迹般晕染不开。
“书院乃清静向学之地,竟生此等不幸变故,确实令人扼腕。”沈清辞抬起眼,目光清透如秋水寒潭,直直看向周文远,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,“陶山长相邀,清辞本不应推辞。只是,我需事先言明,我所行之事,所循之理,或与常理认知、刑名律法有所不同。若探查过程中,有所惊扰,或是最终得出的结论……不尽如人意,甚至超出寻常理解,还望书院,尤其是陶山长,能够体谅并承受。”
她的话语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早已预见前方可能存在的阻力。
周文远闻言,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连忙躬身道:“小姐放心!山长已有明确交代,但凭小姐施为,书院上下,包括山长本人,必当全力配合,绝无二话!只要能查明真相,驱散阴霾,还书院一个朗朗乾坤,一切……一切皆可依小姐之法!”他语气坚决,显然来之前已得了陶鸿章的全力授权。
他见沈清辞并未直接拒绝,神色间也无推诿之意,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总算落下一半。这位沈小姐,虽年纪极轻,容貌清丽绝俗,但那一身沉静气度,那双仿佛能洞悉幽冥的清澈眼眸,都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信心——或许,她真的就是那个能解开书院困局的关键之人。
“既如此,”沈清辞微微颔首,将名帖收入袖中,动作流畅自然,“明日巳时,我准时前往书院。”
“多谢小姐!大恩不言谢!”周文远深深一揖,脸上露出连日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,又说了几句感激不尽的话,这才告辞离去,脚步似乎都比来时轻快了些许。
周执事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影壁之后,一直憋着气、像尊门神般立在沈清辞身后的虎妞立刻蹿了上来,兴奋地搓着手,两只眼睛亮得惊人:“小姐!白鹭书院啊!俺听街上说书先生讲过,那里头出来的,可都是未来的状元、宰相!这回要是咱把事儿办漂亮了,那名头可就打响啦!功德肯定也少不了吧?”她如今对“功德”二字最为敏感,这关乎小姐的性命,比什么金银财宝都重要。
“功德几何,要看因果深浅,冤屈大小,非是看事主身份高低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,却仿佛看到了那附着在名帖上的、一丝不散的阴霾,“不过,能让陶山长这等人物放下身段,亲自相请,此事背后牵扯的因果,定然不简单。”那怨念,虽淡,却透着一股难以化解的执拗,绝非寻常小事。
**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,瞬间在沈府炸开了锅。**
沈弘在书房听闻长随的禀报,握着紫檀木镇纸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沉默良久,书房内只闻得西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。最终,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,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,对长随疲惫地挥挥手:“知道了。明日大小姐去书院,调一队……不,调两队身手最好的护院跟着,务必保证她的安全,不得有任何闪失。一切……一切行程安排,皆听她吩咐。”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认命的妥协。他发现自己已然失去了对这个女儿的掌控力,甚至……需要仰仗她那匪夷所思的能力。
林氏正在自己宽敞华丽的房中,与沈明珠一起挑选新到的、流光溢彩的江南织造缎子,闻讯后,手中那匹柔软的云锦“啪嗒”一声滑落在光滑的地板上。她柳眉倒竖,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怒与不可思议:“什么?她要去白鹭书院?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去那种满是男子的地方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!还要去查什么命案?简直是荒唐!无法无天!若是言语不慎,冲撞了书院里的哪位大儒或是背景深厚的学子,或是最后查不出个所以然,徒惹笑话,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,我看她还有何颜面留在京城!”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沈清辞此举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。
沈明珠依偎在她身边,适时地露出担忧的神色,柔声细语地劝道:“母亲别生气,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。姐姐……姐姐或许是真有几分把握,才敢应下此事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愈发显得忧心忡忡,“书院那种地方,规矩最是严苛,又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人,姐姐此去,怕是于她的名声……唉,她刚回京不久,或许还不懂得这些利害关系。”她话语看似句句为沈清辞着想,实则字字都在提醒林氏此举的“不妥”与“有辱门风”,巧妙地将林氏的怒火引向对沈清辞“不懂事”、“连累家族”的指责上。
沈砚刚从外面与友人聚会回来,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,得知此事后,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认同。他对林氏道:“母亲,她如今主意正得很,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家人?父亲既然都准了,我们还能拦着不成?由她去吧!只要她别惹出天大的麻烦,牵连到家族前程便是。”他心底对沈清辞那莫测的手段愈发忌惮,不愿也无力再去干涉,只求能置身事外。
一时间,沈府之内,暗流涌动,各种复杂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于听竹苑。有敬畏,有好奇,有嫉妒,更有深深的忧虑与不满。
沈清辞对这一切纷扰置若罔闻。她回到听竹苑,吩咐虎妞仔细准备明日出行可能用到的物品——朱砂、黄纸、特制的线香、几方小巧的桃木符等。自己则于窗前提笔,屏息凝神,在一张裁剪好的上等黄符纸上,蘸取饱含灵力的朱砂,缓缓勾勒起繁复而古奥的符文。笔尖游走间,隐隐有微不可察的灵光流动内蕴,仿佛赋予了那符纸一丝独特的生机。
明日白鹭书院之行,恐怕不会如游春赏景般轻松。那汇聚天下英才、朗朗读书声之地,如今却被死亡的阴影与不散的怨念所笼罩。等待她的,不知是何种难以昭雪的冤屈,何种强烈不甘的执念。
夜色渐深,听竹苑内烛火通明,映照着少女沉静专注的侧影和丫鬟忙碌整理的身影,直至子时方歇。
而沈府的其他院落,注定有许多人,今夜难眠。权力的格局、亲情的面具、隐藏的嫉妒,都在这一纸书院来帖下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