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巳时初刻。

一辆沈府的青篷马车，在两队身着劲装、神色肃穆的护院簇拥下，稳稳停在了白鹭书院那扇饱经风霜、透着庄严肃穆气息的朱漆大门前。与沈府的奢华张扬不同，书院的门庭开阔而古朴，门前两棵参天古柏虬枝盘曲，如同两位沉默的智者，俯瞰着来往众生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清气，与城中别处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。

虎妞率先跳下马车，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，更显精神奕奕。她环顾四周，看着那高悬的“白鹭书院”匾额，以及门前那些即便穿着朴素也难掩清贵之气的学子，不禁咂咂嘴，压低声音对刚下车的沈清辞道：“小姐，这地方……看着是挺唬人的。”

沈清辞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，只在发间簪了一根不起眼的桃木簪子。她抬眸，目光扫过书院上空。朗朗乾坤之下，书院整体气韵清正浩然，那是无数代学子文气与先贤精神凝聚所致。然而，在这片清正之气中，偏西的一角，却隐隐缠绕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灰黑色怨气，如同白璧微瑕，显得格外突兀。那怨气比她感知到名帖上的更为清晰，带着一种冰冷的、绝望的死寂。

周文远早已带着两名书院管事在门前等候，见到沈清辞，立刻迎了上来，态度比昨日更为恭敬：“沈小姐，一路辛苦。山长已在‘明伦堂’相候。”

一行人穿过大门，步入书院。院内青石板铺地，洁净无尘，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斋舍学堂，不时传来朗朗读书声，或是先生讲解经典的沉稳语调。回廊曲折，庭院深深，处处透着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积淀。偶尔有学子经过，见到周执事如此恭敬地引着一位面生的少女及一群护卫，皆面露诧异，却都恪守礼仪，只是远远行礼，并不多看。

虎妞跟在沈清辞身后，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，只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，连她这粗线条的人，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
明伦堂是书院讲学议事的重要场所，宽敞肃穆。上首坐着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，正是山长陶鸿章。他穿着朴素的深色直裰，手中并未持书卷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，那是经年累月的学识与地位蕴养出的气场。

见到沈清辞进来，陶鸿章并未因她的年纪和性别而有丝毫怠慢，他站起身，微微颔首：“沈小姐，劳烦移步，老朽感激不尽。”声音洪亮沉稳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沧桑，却又中气十足。

“陶山长客气。”沈清辞敛衽还礼，举止从容，并无寻常闺阁女子面对大儒时的怯懦。

分宾主落座后，陶鸿章没有过多寒暄，直接切入正题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：“想必周执事已将书院情况大致告知小姐。月余之内，两名学子接连暴毙，一人被发现猝死于藏书阁内，面无血色，周身无伤；另一人则溺毙于书院后方的莲池中，池水不过膝深，实在蹊跷。官府查无可查，只得以突发恶疾、失足落水结案。然则，书院内流言愈演愈烈，人心浮动，长此以往，只怕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白鹭书院的清誉，乃至朝廷取士的公正，都可能受到质疑。

沈清辞静静听完，方才开口：“山长，不知可否带我去那两处事发之地一看？”

“自然。”陶鸿章立刻起身，“老朽亲自带小姐前去。”

一行人首先来到了位于书院西侧的藏书阁。这是一座三层木制小楼，飞檐斗拱，古意盎然。然而一踏入其中，沈清辞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残留的、极淡的阴冷气息，混杂在书香与陈旧木料的气味中。那气息带着一种极度的惊恐与不甘，仿佛生命在瞬间被强行剥夺。

她没有多言，径直走上三楼，来到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。周文远低声指明：“便是此处，发现的第一名学子，姓赵，名文轩。”

沈清辞驻足，闭上双眼，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，灵识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开来，仔细感知着此地残留的一切痕迹。除了那淡淡的死气与惊恐怨念，她并未察觉到强烈的、属于凶煞邪祟的气息。这赵文轩的死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精准的、抽取生机的手段。

她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窗棂上一处极其不起眼的、仿佛被什么尖锐之物划过的一道浅痕上，那痕迹上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、非人非鬼的阴邪之气。

“去莲池。”她淡淡道，并未当场说出自己的发现。

莲池位于书院后方，面积不大，沿岸垂柳依依，景致本该颇为雅致。但此刻，池水显得有些浑浊，靠近岸边的一块大石旁，便是第二名学子，名为李钰的溺毙之处。

此处残留的怨气远比藏书阁要重，带着一种湿冷的、窒息的绝望。沈清辞能清晰地“看到”一个模糊的、水汽氤氲的少年虚影，在池边徘徊不去，重复着溺水的痛苦挣扎。

“他是自己走入水中的？”沈清辞问。

陶鸿章沉重地点头：“有学子远远看到，说他当时步履蹒跚，神情恍惚，如同梦游，径直走入水中，未有丝毫挣扎呼救，直至没顶。”

沈清辞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掠过池边的泥土和草地。除了那浓郁的溺死怨灵的气息，她还捕捉到了一丝与藏书阁窗棂上同源的、那微弱而阴邪的气息，如同一条若有若无的线，将两处地点联系起来。

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平静的池面，又望向藏书阁的方向，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推断。这两名学子的死，绝非意外或简单的疾病，而是被同一种东西所害。那东西，并非寻常鬼魅，更像是一种人为炼制或操控的……邪物。

“山长，”沈清辞转向陶鸿章，神色凝重，“两位学子的死因，我已有些头绪。并非寻常疾病或意外，也非普通怨灵作祟。此事背后，恐有邪术作梗。我需要查阅这两位学子近期的往来记录、课业文章，以及……他们可曾共同得罪过什么人，或者，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的物件、地点？”

陶鸿章与周文远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骇然。邪术！这远比鬼怪作祟更令人心寒！

“好！老夫立刻命人将所有相关卷宗、物品送至静室，供小姐查阅！”陶鸿章毫不犹豫，立刻吩咐下去，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意识到，书院面临的危机，可能远比想象中更为严峻。而眼前这位沉静的少女，或许是拨开迷雾的唯一希望。

书院初探，疑云更浓。那潜藏在朗朗书声下的邪影，究竟是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