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特意腾出了一间僻静的客舍，名为“澄心斋”，供沈清辞使用。此处远离教学斋舍，窗外修竹掩映，甚是清幽。很快，周文远便亲自带着几名书吏，搬来了厚厚几摞卷宗、两位遇害学子留下的书籍笔记，以及他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使用过的部分物品。

虎妞帮着将东西在宽大的书案上摆放整齐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张，忍不住咋舌：“乖乖，这么多字儿，看得人头都大了。”

沈清辞却神色如常。她先净了手，点燃一支特制的宁神香，清淡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，有助于她凝聚精神，感知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痕迹。她没有急于翻阅文字，而是先走到那堆属于两位学子的遗物前，缓缓闭上双眼，伸出白皙的指尖，轻轻拂过那些书本、砚台、笔洗……

灵识如同最精密的触须，仔细探寻着每一件物品上可能残留的气息。

属于赵文轩的物品上，除了淡淡的书卷墨香和其本人的生魂气息，果然也萦绕着一丝与藏书阁窗棂、莲池边同源的、那微弱而阴邪冰冷的气息，如同附骨之疽。而在他的几本常用经义注解中，这股气息尤为明显。

轮到李钰的物品时，情况类似。他的一个常用的青玉笔搁上，那阴邪气息甚至比赵文轩物品上的还要清晰几分。

沈清辞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几本气息异常的书和那方笔搁上。她拿起赵文轩那几本经义注解，仔细翻看。书是常见的刻本，内容并无出奇，但当她翻到其中一本的扉页时，动作微微一顿。那里用蝇头小楷抄录了一段类似箴言的句子，字迹与书内印刷体不同，略显潦草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诡谲。

“虎妞，掌灯近些。”沈清辞吩咐。

虎妞立刻将桌上的油灯端近。在更明亮的光线下，沈清辞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，轻轻拂过那段手抄文字。霎时间，那墨迹仿佛活了过来，隐隐有极淡的黑气升腾，散发出与那阴邪气息同源的冰冷感！

这不是普通的墨！其中掺入了某种极阴秽之物炼制！

她又拿起李钰的那个青玉笔搁，触手温润，是块好玉。但当她将灵力探入其中时，却能感到玉质内部隐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与那邪墨同源的阴寒能量，正在极其缓慢地散发着无形的影响。

“问题，出在这里。”沈清辞放下笔搁，声音清冷。

周文远一直屏息凝神地在旁等候，闻言急忙上前：“沈小姐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
“这两位学子，都接触过同一种东西。”沈清辞指向那几本书和笔搁，“一种被特殊炼制过的‘墨’，或者说，蕴含了同种邪异能量的物品。此物能无形中侵蚀人的心神，放大负面情绪，缓慢汲取生机，严重时，可致人精神恍惚，生机断绝，或是……引导其走向死亡。”她解释了赵文轩可能是在心神被控、生机被吸的情况下猝死，而李钰则更像是被引导了意识，如同梦游般自行溺亡。

周文远听得脸色发白，冷汗涔涔而下：“竟……竟是如此歹毒之物！可……可这是从何而来？为何独独针对他二人？”

“这便是需要查明的关键。”沈清辞走到那堆卷宗前，开始快速翻阅赵文轩和李钰的档案、课业记录、人际往来。

赵文轩，寒门出身，学业刻苦，性情略显孤僻，但因才华出众，颇得几位先生赏识。李钰，则出身地方小吏之家，性格开朗，善于交际，在学子中人缘不错。二人看似并无太多交集，课业方向也不同。

沈清辞看得极快，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，寻找着可能的共同点。忽然，她在一份书院内部刊印的、收录优秀课业的文集上停了下来。这本文集收录了近期一些学子的出色策论和诗赋，赵文轩和李钰的文章，赫然都在其中。而且，他们的文章发表的期数，非常接近。

“这本文集，是何人负责编纂？所用纸张笔墨，由何人提供？”沈清辞拿起那本文集，问道。这文集本身并无问题，但这是一个重要的交集点。

周文远略一思索，答道：“书院文集历来由几位学养深厚的博士共同审定，具体编纂琐事，多由……由负责书库整理的助教，以及一些自愿帮忙的优秀学子经办。纸张笔墨皆是书院统一采买提供。”

“将所有参与过近期这几期文集编纂、以及负责书库整理、笔墨分发的人员名单，还有与赵、李二人有过密切往来，尤其是曾一同研习、或是近期有过争执的人员，一并列出，尽快给我。”沈清辞思路清晰，语速平稳，“另外，我需要知道，书院内，或是与他们相关的人中，是否有谁，近来行为异常，或是接触过什么不同寻常的、可能与巫蛊邪术相关的事物。”

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书案上那些沾染了邪气的物品，眼神锐利。这绝非偶然，必然有一个源头，一个懂得炼制并使用这种邪物的人，隐藏在书院之中，或是与书院有着密切的联系。其目的，是仅仅针对这两人，还是另有图谋？

澄心斋内，灯火通明。沈清辞继续在卷宗和物品中寻找线索，周文远则匆匆离去，安排人手按照沈清辞的要求进行调查。虎妞守在门口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
夜色渐浓，书院内的灯火次第熄灭，唯有澄心斋这一处，光亮穿透窗纸，在这片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宁静书院中，显得格外醒目，也格外令人心安。调查，已然指向了更深处，那隐藏在圣贤书卷下的诡秘暗流，正等待着被彻底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