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璃纵身坠下诛仙台时，耳边还回响着容渊那句“取她灵根给霜华”。

七日前他还是与她月下对酌的未婚道侣，七日后就成了灭她满门的血海仇人。

百年后再相逢，她已是魔域左使，剑尖直指他咽喉：“容渊仙君，别来无恙。”

他却红着眼握住她的剑刃：“阿璃，回来好不好？”

她轻笑一声，剑锋没入三分：“可以啊，用你的金丹来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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罡风如刀，刮过云璃的血肉之躯。

诛仙台下，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。万载积聚的蚀骨煞气，翻涌着，嘶嚎着，争先恐后地啃噬着她的护体灵光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响。视野早已模糊，只有无尽的、翻滚的浑浊黑暗，连同着骨骼不堪重负即将碎裂的咯吱闷响，一并将她拖向深渊。

意识涣散的边缘，偏偏有一道声音，穿透了这无间地狱的喧嚣，清晰得残忍，一字一句，钉入她的魂魄深处。

——“取她灵根，给霜华。”

容渊。

那张曾于月下对她温言浅笑、许下白首之约的脸，此刻想起，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不容错辨的、为另一个女人而起的决断。

七日前，他们还曾在昆仑之巅的望月亭对酌。琉璃盏中是她亲手酿的“醉花荫”，他替她拂去肩头落英，笑说待道侣大典后，要带她去游遍九霄云海，看尽三界风光。

七日后，他领着仙界诸派，踏破她云家结界。昔日清修福地，转瞬血流成河。她亲眼看着自幼疼爱她的三长老被剑气绞碎元神，看着活泼俏丽的小师妹倒在血泊中，最后，是父亲，云氏家主，为了护在她身前，被容渊那柄名动仙界的“斩孽”古剑，当胸穿过。

而他，看都未曾多看那轰然倒下的身影一眼，只一步步走向灵力耗尽、委顿于地的她，平静地宣判：“云璃，霜华需要你的天品水灵根。”

多么可笑。

百年相伴，情愫暗生，婚约在即，原来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他容渊仙君，接近她，不过是为了她这颗独一无二的灵根，去救他那位放在心尖上、却因修炼出了岔子而灵根枯萎的白月光——林霜华。

恨吗？

自然是恨的。恨意如同这诛仙台下的煞气，浸透了每一寸血肉，每一分神魂。可她更恨的，是自己。恨自己有眼无珠，引狼入室，害得全族覆灭！

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，煞气几乎要撕裂她的神魂。或许，就这样形神俱灭，也好……

不！

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，如同暗夜里迸溅的一点火星，骤然亮起。

凭什么？

凭什么她云家满门忠烈，落得如此下场？凭什么他容渊和林霜华，还能逍遥世间，心安理得地用着她的灵根？

她不能死！

至少，不能在仇人依旧风光，在云家血仇未报之前死去！
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蚀骨的痛苦与绝望。她拼命收敛着即将彻底溃散的神魂，残存的灵力在煞气的侵蚀下艰难运转。诛仙台绝灵绝境，万古以来坠此台者从未有生还先例，但她体内，除了那即将被剥离的天品水灵根，似乎还有一丝极为隐晦的、来自母系血脉的……别的什么。

那东西，正在这绝境煞气的刺激下，微弱地搏动。

嗡——

一声并非来自外界，而是源于她神魂深处的轻鸣响起。

紧接着，一股远比周围煞气更为精纯、更为古老、也更为霸道的阴蚀之力，自她丹田深处苏醒，如蛰伏的凶兽，张开了猩红的眼。

咔嚓。

仿佛有什么枷锁断裂了。

剧痛之后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。她“看”到自己的天品水灵根在体外凝聚成形，泛着莹润纯净的蓝色光华，被一道熟悉的、属于容渊的仙力包裹着，急速向上方飞去，脱离这诛仙台。

那是她的东西！

而她自己，则被那股新生的、带着不祥意味的暗沉力量包裹着，下坠之势骤然减缓。周遭原本狂暴的蚀骨煞气，在触碰到这股力量时，竟如臣民遇见君王般，变得温顺起来，甚至开始丝丝缕缕地融入其中，修补着她残破的躯体和神魂。

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，云璃用尽最后力气，将那个名字，连同着滔天的恨意，镌刻在心核之上。

容渊。

……

百年光阴，于修仙者而言，有时不过一次短暂的闭关。

魔域，幽都山。

此地终年笼罩在紫黑色的魔气之中，不见天日。山巅的玄煞殿，更是魔气最盛之所，寻常魔修靠近亦要运功抵抗。

殿内，一道窈窕的身影孤身立于巨大的镂空窗前，望着窗外永恒晦暗的魔域天空。她身着玄色滚暗红云纹的广袖长裙，青丝如墨，仅用一支白骨发簪松松绾住，露出线条优美而冷冽的侧脸与白皙修长的脖颈。

周身缭绕的，是精纯至极、让殿外守卫都心惊胆战的阴煞魔元。

“左使大人，”一名魔将恭敬地跪在殿门外，不敢抬头，“探子回报，仙界容渊仙君，三日后将途径黑风涧。”

身影微动。

她缓缓转过身，露出一张足以令殿内幽暗灯火都失色的容颜。眉眼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清丽轮廓，只是那双眸子，再无半分当年的澄澈温软，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寒，眼尾微微上挑，染着一抹属于魔修的、惊心动魄的妖异绯红。

正是百年前于诛仙台粉身碎骨的云璃。

亦或是如今的魔域左使——璃影。

“黑风涧……”她低声重复，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，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，只有淬了毒的恨意与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，“倒是处‘叙旧’的好地方。”

她抬手，指尖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黑色魔气缭绕穿梭，逸散出的气息，令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。

“传令下去，点齐本部魔卫。”

“随本使……去迎一迎这位‘故人’。”

三日后，黑风涧。

此地乃仙魔势力交界处的一处险地，涧中终年刮着能削肉蚀骨的阴风，罡煞紊乱，灵力不存。

一道清逸绝伦的白色身影，正御风而行，穿过涧口。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清辉，将那些足以让金丹修士陨落的阴风煞气隔绝在外，正是奉仙界法旨外出公干归来的容渊仙君。

百年过去，他容颜未改，依旧是那般清冷如玉，风姿卓绝，只是眉宇间，似乎比以往更沉静了些，沉静得近乎寂寥。

忽然，他身形一顿，停了下来，悬立于半空之中。

前方翻涌的魔气深处，一道玄色身影，缓缓显现。

云璃一步步自浓郁的魔气中走出，每踏出一步，脚下虚空便生出一朵漆黑的魔莲，悄然绽放。她看着他，看着这张百年未忘、恨入骨髓的脸，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
“容渊仙君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魔元之力，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阴风，敲打在对方的心神之上，“别来无恙。”

容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，到她周身那不容错辨的、精纯浩大的魔道气息，最初的惊愕过后，是难以置信，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、瞬间掀涌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。

“阿璃……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了这个尘封百年的名字，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，“你……还活着？”

“活着？”云璃轻笑一声，那笑声空灵，却淬着无尽的寒意，在这阴风怒号的山涧中回荡，显得格外诡异，“托仙君的福，从诛仙台下爬了出来，侥幸未死，反倒另有一番‘机缘’。”

她手腕一翻，一柄通体漆黑、唯有剑刃处流转着一线猩红血光的狭长魔剑凭空出现，剑尖吞吐着致命的魔芒，直指容渊咽喉。

“仙君当年取我灵根，灭我全族时，可曾想过，我云璃，也有回来讨债的一日？”

剑尖散发出的森然杀意，激得容渊周身清辉一阵波动。他没有动，甚至没有去看那柄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的魔剑，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曾经盛满星月、此刻却只有恨火与冰霜的眸子。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向来清冷平稳的声音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自抑的微颤，伸出手，竟不是去格挡或反击，而是径直握向了那锋锐无匹的剑刃。

“阿璃……”掌心被剑锋割破，殷红的血顺着漆黑的剑身滑落，他却恍若未觉，只执拗地握着，任由那魔气侵蚀着他的仙体，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色与赤红，“回来……回来好不好？”

云璃看着他徒手握剑的动作，看着他掌心淋漓的鲜血，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破碎的赤红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，只有眼底最深处，掠过一丝极快、极冷的讥诮。

回来？

回哪里去？回那个被他亲手摧毁的云家？回那个被他亲手推下的诛仙台？还是回那个被他当作傻子一样欺骗、利用的过去？

她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。

“可以啊。”

剑锋在他掌心又没入三分，更多的鲜血涌出。

“用你的金丹来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