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剑“陨仙”的剑尖，稳稳地停在容渊的咽喉之前，不足一寸。

剑身传来的触感，是温热的、粘稠的，属于容渊的仙血，正顺着那缕猩红血光缓缓流淌，与他掌心被剑刃割开的伤口一同，构成一幅刺目而诡异的画面。他那句用金丹来换的请求，仿佛还在阴风中低回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、破碎的执拗。

云璃，或者说璃影，脸上的那丝漫不经心的残忍笑意，如同被冰封住，没有丝毫变化。只有她握着剑柄的、指节微微泛白的手，泄露了一丝心底并非全然无波的痕迹。

“金丹？”她重复着这个词，语调轻飘飘的，带着一种审视玩物的嘲弄，“容渊仙君，你这颗九转金丹，确实是仙界至宝，蕴藏你千年修为……可惜，”

她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震，一股精纯阴煞的魔元顺着剑身透出，将容渊握剑的手震开几分，也让他掌心的伤口瞬间蒙上一层灰败的死气。

“对我而言，不过是比较滋补的‘药材’罢了。”她红唇勾起，眼尾的绯色妖异更浓，“我要它，不是想让你重回正道，更不是与你再续前缘。我要你亲眼看着千年修为付诸流水，要你尝尝修为尽废、任人鱼肉的滋味，要你……也体会一下，百年前，我被你亲手剥去灵根、推下诛仙台时，万念俱灰的千万分之一！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她周身魔气轰然爆发，玄色衣裙在翻涌的魔元中猎猎作响，黑发狂舞。黑风涧内原本就狂暴的阴风煞气，仿佛受到了帝王的召唤，以前所未有的凶戾姿态呼啸汇聚，在她身后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天幕，无数怨魂煞灵在其中隐现、嘶嚎。

那柄陨仙魔剑，血光大盛，剑鸣声变得尖锐而嗜血，锁定容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
容渊被她震开的手，垂在身侧，指尖滴落的鲜血在灰暗的岩石上晕开小朵小朵凄艳的花。他看着她煞气冲霄的模样，看着她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恨火，那赤红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满溢出来，但他依旧没有运起仙力疗伤，更没有祭出他的斩孽古剑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座正在承受无声风化的玉雕，清辉黯淡，寂寥深入骨髓。

“若这是你想要的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，“阿璃，我给你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周身原本内敛的仙光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，胸腹之间，一点纯粹到极致、明亮到极致的光华骤然亮起，如同心脏般搏动。一股浩瀚磅礴、却又带着自我毁灭般决绝气息的能量，开始在他丹田气海内疯狂凝聚、压缩！

他竟然真的在自碎金丹！

那并非作假，金丹即将崩毁前散发出的、独属于天地至纯灵源的悲鸣与辉光，做不得假。那光芒，甚至暂时驱散了他周围一部分浓稠的魔气，映亮了他苍白失血的容颜，和他眼中那片深沉的、仿佛能溺毙一切的哀恸。

这一幕，出乎了所有潜伏在周围魔气中、暗中窥视的魔卫的预料，甚至连呼啸的阴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
云璃瞳孔骤然收缩。

她想过他可能会反抗，可能会辩解，甚至可能会虚伪地试图用旧情动摇她……唯独没想过，他会如此干脆，如此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毁道基！

百年前的欺骗与残忍，与眼前这近乎殉道般的姿态，在她脑海中激烈冲撞，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。那凝聚起的滔天煞气，也因此微微一滞。

就是这一滞！

容渊身上那即将爆开的金丹光辉猛地一收，并非消散，而是化作一道凝练无比、速度超越思维的金色流光，并非攻向云璃，而是直刺她身后那片翻涌魔气中的某处虚空！

“小心！”
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一声清越又带着急切的女声自远处传来。一道冰蓝色的剑罡，如九天银河垂落，后发先至，精准无比地截住了那道金色流光！

轰——！

两股性质截然相反，却同样强大的力量悍然对撞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。逸散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扩散，将黑风涧底部积累了万年的坚硬岩石都削平了数丈，无数碎石齑粉被卷上高空，又被狂暴的能量碾为虚无。

魔气与仙光混杂翻腾，视野一片混乱。

云璃在能量爆开的瞬间已然后撤，陨仙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幕，将冲击力尽数挡下。她玄色的身影在能量风暴中稳如磐石，只有眼神，彻底冷了下来，冰封千里。

她看着能量对撞的中心。

金光散去，冰蓝剑罡也收敛。一道纤细窈窕的白色身影，手持一柄通体剔透如冰晶的长剑，挡在了容渊身前。

来人云鬓雪肤，眉目如画，气质清冷孤高，宛如月宫仙子临凡。只是此刻，她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怒，以及看向容渊时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
正是林霜华。

百年过去，她风采更胜往昔，周身流转的仙灵之力圆融充沛，显然，云璃那枚天品水灵根，与她融合得极好，让她修为大进。

“容渊师兄，你没事吧？”林霜华侧头，语速微急，目光快速扫过容渊苍白的脸色和依旧在淌血的手掌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，随即转为对云璃的凌厉审视与敌意，“这魔女诡计多端，阴险毒辣，你何苦与她多言！”

容渊看着突然出现的林霜华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但并未说什么。他胸腹间那原本躁动欲爆的金丹气息，已然平复下去，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，气息也萎靡了不少，显然刚才强行中断自碎金丹的过程，对他反噬不小。

云璃看着这对“璧人”站在一起的画面，看着林霜华那副维护的姿态，再看看容渊那默认般的神情，心中那片刚刚因他决绝自毁而泛起一丝涟漪的冰湖，瞬间被更深的寒意与讥诮冻结。

原来如此。

好一出配合默契的双簧。

一个不惜以碎丹为饵，看似深情无悔，实则暗中蓄力，目标直指她麾下潜藏的一位魔将气息所在，试图逼其现身，甚至重创；另一个则适时出现，“恰好”阻拦，既全了同门之谊，又坐实了她云璃“逼迫过甚”、“阴险毒辣”的罪名。

百年过去，这对狗男女的演技，倒是愈发精湛了。不，或许不该说是演技，而是她云璃，在他容渊心中，从来都是可以随意算计、利用、乃至牺牲的对象。百年前是灵根，百年后，是她的警惕与那或许……可笑到仅存一丝的、对过往的迟疑。

“呵……”一声低冷的笑，从云璃喉间溢出，打破了短暂的沉寂。她抬起陨仙剑，剑尖再次指向对面二人，魔气重新在她周身凝聚，比之前更加汹涌，更加酷烈，“好一个情深义重，配合无间。容渊仙君，你这碎丹的苦肉计，演得可真像，连我，都差点又被你骗了过去。”

她目光扫过林霜华，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死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、积攒了百年的杀意：“林霜华，你用着我的灵根，这百年，可还安稳？午夜梦回，可曾见过我云家上下三百余口的冤魂？”

林霜华脸色微变，握剑的手紧了几分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，冷声道：“妖言惑众！云家勾结魔族，证据确凿，容渊师兄当年大义灭亲，乃是为仙界除害！你如今堕入魔道，更是自证其罪！当年师兄心慈，留你一命，你不知悔改，竟敢在此设伏袭击仙君，今日定叫你形神俱灭！”

“勾结魔族？大义灭亲？”云璃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，笑声渐大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懑，在涧中回荡，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！林霜华，你与容渊为了你那破败灵根，为了你们所谓的正道前程，屠我满门，夺我根基，如今倒打一耙，真是好不要脸！”

她不再多言，百年的恨意在此刻化作最直接的杀意。

“众魔卫，听令！”

随着她一声令下，四周魔气翻涌，数十道强大的魔影显现而出，煞气冲天，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。

“结，‘九幽噬仙阵’！”

魔卫们齐声应和，魔元鼓荡，一道道诡异的魔纹自他们脚下蔓延开来，迅速勾连，形成一个笼罩四方的巨大魔阵。阵成瞬间，黑风涧内的阴风煞气被百倍激发，化作无数黑色的锁链与利刃，伴随着凄厉的鬼哭神嚎，从四面八方朝着阵中心的容渊与林霜华绞杀而去！

这是魔域顶尖的杀阵之一，专为屠仙所创！

林霜华脸色一肃，手中冰晶长剑舞动，幻化出万千冰莲，试图冻结那些煞气锁链。然而魔阵之力源源不绝，冰莲不断碎裂，她抵挡得颇为吃力。

容渊终于动了。

斩孽古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，骤然出鞘。古朴的剑身上流淌着纯净的仙光，他一剑挥出，看似缓慢，却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，一道煌煌剑罡如同开天辟地之光，径直斩向魔阵的一处能量节点。

嗤——！

剑罡与魔阵壁垒碰撞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魔阵剧烈震荡，数名主持阵眼的魔卫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血丝。

云璃眼神一寒，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，下一瞬，已出现在容渊身侧，陨仙剑带着撕裂神魂的尖啸，直刺他肋下要害！

“师兄小心！”林霜华惊呼，想要救援，却被几名悍不畏死的魔将联手缠住。

容渊回剑格挡。

铛——！！！

仙剑与魔剑再次交击，爆发出远比之前更猛烈的轰鸣。仙光与魔气疯狂互相侵蚀、湮灭。

近距离看着这张曾刻骨铭心的脸，云璃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机。剑招狠辣刁钻，全然不顾自身防御，每一剑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。

容渊剑法超绝，境界更高，但在魔阵压制下，又因方才自碎金丹被打断而受了反噬，一时竟被云璃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有些束手束脚。他似乎在顾忌着什么，剑下总留有余地，不敢真的伤她根本。

“怎么？容渊仙君如今连对我这魔头，都手下留情了？”云璃攻势更急，语带讥讽，“是觉得愧疚，还是……怕杀了我，就没人能帮你养着林霜华体内那枚，快要失控的灵根了？！”

她此话一出，容渊剑势明显一乱。

而正在与魔将缠斗的林霜华，身形也是猛地一滞，脸上血色褪去几分。

云璃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异常，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，瞬间清晰了几分。她当年身负天品水灵根，深知其特性，若非心甘情愿或特殊法门温养，强行夺取，必有隐患。看来，这百年，林霜华过得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安稳！

机会！

云璃眼中厉色一闪，陨仙剑上血光暴涨，一道凝聚了她七成魔元的漆黑剑气，如同毒龙出洞，避开斩孽古剑的锋芒，直取容渊丹田气海——那金丹所在之处！

既然你演戏，那我就假戏真做！毁了你的金丹，看你还如何作态！

这一剑，快！狠！绝！

容渊旧力已尽，新力未生，又因云璃方才的话而心神震动，眼看就要被这一剑穿腹而过！

“师兄！”

林霜华见状，竟不顾自身防御，硬生生承受了身后一名魔将的一记重击，口喷鲜血的同时，强行催动体内灵根之力，冰晶长剑脱手飞出，化作一道极致冰寒的流光，不顾一切地撞向云璃的陨仙剑！

轰——咔！

冰剑与魔剑再次碰撞。

这一次，林霜华含怒救人心切，几乎是透支了灵根之力，而云璃亦是全力出手。

冰晶长剑发出一声哀鸣，剑身上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！而林霜华更是如遭雷击，脸色瞬间变得灰败，气息急剧衰落，那与她性命交修的冰剑受损，显然让她受了极重的牵连。

容渊趁此间隙，斩孽古剑回防，堪堪格开陨仙剑的余势，但腰间依旧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鲜血汩汩涌出。

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霜华，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萎靡的气息，眼中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焦急与痛惜。

“霜华！”

他迅速将一股精纯的仙力度入林霜华体内，帮她稳住伤势。

云璃持剑而立，冷冷地看着容渊小心翼翼扶着林霜华的模样，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切的担忧，再对比他方才面对自己碎丹“表演”时的“哀恸”，只觉得心口那片早已冰封的区域，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。

果然，真心与假意，一目了然。

她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之气（方才与容渊硬拼，她也并非全然无事），魔元运转，稳住有些紊乱的气息。陨仙剑再次抬起，指向相互扶持的两人，声音冰寒彻骨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：

“容渊，林霜华。”

“今日，便是你们偿还血债之时！”

“九幽噬仙，万魂同悲——启！”

她双手结印，周身魔元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大阵。整个九幽噬仙阵发出嗡鸣，魔光冲天而起，凝聚成一只巨大的、完全由煞气与怨魂组成的漆黑魔爪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，朝着阵心那对相拥的身影，缓缓压下！

死亡的阴影，骤然降临。